“顾经历……”几乎是哀求了。
侧寒道:“算了,我还是去一趟吧,这道菜工细,指导厨役做不知道能不能到位。”
王府长史千恩万谢:“娘子能去就很好了。”
“那麻烦几位先出去吧,我要更衣。”
顾喟责无旁贷帮她更衣,从窗缝里见王府几个人离开了,他悄声在侧寒耳边说:“劝成王留下。”
“是怕外面有人要杀他?”
顾喟微微颔首:“顾鸣拿卫所的条子出了石门关,找了他认识的瓦剌商人伯颜,伯颜大惊,说部落里并没有派人往城郭边去,也不可能做这样的事。先猜想是不是瓦剌的游部,不过区区几个游部之人也未必有这么大胆子。伯颜还在查,有消息会尽快传来。”
“成王的饮食,我们也要把一把关。厨役负责做饭、送饭,尝膳的小太监也要格外盯着点;他的茶和水也都由卫所供应,吴宝驹已经加派了几个人专程服侍。”顾喟又犹豫了一下,“不过,你不要兜揽这事。我考虑成王身边,是不是先请清抒顺便去照应。”
他怕侧寒生气,忙又加了一句:“她为主还是来陪你,每天抽些时间去成王公馆里看一看。”
而侧寒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道:“你别又打清抒姐什么主意。”
顾喟苦笑道:“她现在比我凶,我敢打她什么主意?但若能促成点什么,对她不是坏事,对我们也不是。再说我也逼不了她啊。”
“但愿你不起坏心思。”侧寒道,“清抒姐吃了那么多苦,也毕竟是你表姐,还是为你们家难受的罪。你好歹为她多着想些。你要对她不好,咱们俩也完了!”
他当然更是苦笑。
不过等侧寒换好衣服往成王公馆去的路上,他也想:要是能与成王结成那样亲密的关系,倒是更易彼此信任,也更好相互扶助,说不定离开固原的机会也更大。
还自己劝慰自己:要是董清抒嫁给王爷,哪怕是侧室呢,也算了了一件萦绕于心的难题,也算董清抒有了好归宿了。自己这也是为她着想。
侧寒端着狮子头和其他几道菜肴到朱立坤的房间里时,正瞧见他逼着好几个小太监尝他的膳食。
小太监啼笑皆非:“六爷,每一口奴婢们都尝过了,每一个人都尝了两遍,爷还不放心么?”
“不放心!”朱立坤拎着其中一个人的耳朵,一筷子菜塞他嘴里,几乎把那小太监戳得噎死。菜都放凉了,他也还是狐疑地打量着小太监们的神色有没有异常。
“六爷。狮子头到了。”侧寒放下狮子头碗,也抽出筷子夹了一口吃了,示意食物没有毒。
被朱立坤折腾得要死的小太监,陪着笑说:“六爷,你老放心吧,奴婢们长十个胆子也不敢在饮食上做什么文章的——自家全家老小的命都不要了么?”
朱立坤狠狠地瞪着他们几个,用筷子遥遥点着他们的脸:“你们有没有安好心,爷都有数!谁要给我发现在弄鬼,打死勿论!”
闻到狮子头的香气,才喝道:“都滚!”
他手下这帮子人伺候他也够倒霉的,巴不得远远离开这阎王,连滚带爬出去了。朱立坤还追到门边察看,见有一个慢了些,就兜屁股一脚跟踹上去:“你属乌龟的么?!再不麻溜着滚蛋,我剁了你的脚!反正也没什么用!”
他听见身后侧寒轻轻的叹气,这才“砰”地一声甩上门,又凑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
回到里头,朱立坤也叹口气:“不好意思,见笑了。我现在实在不放心他们,也没法跟着他们去海原的王府里。估计他们很快要写密奏,我哥哥很快要发旨意来申斥我不及时就藩——不过,趁着现在风雪茫茫,马匹也快不了,我能多混一天是一天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已经问卫所要了一坛酒,顾不得他其实理应服孝,倒了一大盏“滋溜”就喝了。
“六爷,你慢点喝!”
朱立坤看着她,苦笑道:“喝酒喝死的没几个,发愁愁死的倒真不少呢。”
侧寒把狮子头推到他面前:“颓什么?有饭吃,就不愁!来,吃狮子头,看看厨役做的得味不得味。”
没有侧寒亲手做的好吃,但方法对,所以味道也不差。
朱立坤吃了大半,突然就悲从中来,“嗬嗬”地又哭起来。
“六爷啊……”
“我怎么就这么命苦?”
侧寒坐在他对面,双手摆在桌面上,看他抹了一会儿眼泪,才说:“我和顾喟,也命苦。命苦,却不服命,成长得才快。”
“人好多时候啊,不是慢慢长大的,而是一瞬间长大的。”
朱立坤止住了抽泣,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这位姐姐,不觉间把手伸到她的掌心下,偷偷希图她能暖一暖他冰冷的手。
侧寒还是把手慢慢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我比谁,都
朱立坤有些尴尬,只能自己又悄悄把手放回去,但每抬脸瞄她一次,就越觉得她可亲一分。
可惜又是可望而不可即。
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藩地一无所有,垂眸连饭也吃不香了。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一辈子就结束了。”他低声说,“藩王即便在封地,权柄也极其有限:不能轻易出府,不能干预地方,结交官员是罪过,更不许问津边陲军务,身边就许留一千护卫——况且现在说是人员安排不了,才给了我两百人,也没有都贴身侍奉,自然也没有翻起风浪的能耐。假扮瓦剌人刺杀我的事情已经出了一回,肯定还有第二回、第三回……”
他最后苦笑:“愿我来世不生在帝王家。”
侧寒也听得惨然,同情这个大小伙子:“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好在我们家顾子然还在固原认识一些人,吴指挥使大大咧咧不藏奸的,王爷就先在固原多住一段时日,我们这里小心着护持王爷。即便朝廷问起来怎么不走,就回地方上不平靖,也说得过去。”
朱立坤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他有心弄死我,也迟早躲不过去——你想想,我又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儿——根本没有翻盘的机会。唉,多活一天算一天吧。”
嘴一扁好像又想哭。
侧寒多陪了他一会儿,但也有限。
见他吃完了,她收拾碗盏,又许诺多来指点厨役给他做饭,让他吃得好些,安心在固原多待一会儿。
开门离开时,又见成王府的小太监在廊道那头悄悄望过来。好在离得远,肯定听不到什么。
但侧寒心里也不由警惕:成王现在确实处于一个不得自由的处境,他即便可以冲身边这些人乱发脾气,甚至打罚,但仍然很难摆脱被严密监视。也怪不得顾喟要她出面,他作为曾经“倒武”的犯官,也是当今皇帝心底忌惮的人,与朱立坤见面太多,会成为两个人共同的罪状。
只是,她一时也想不出怎么破局,只能回去把情况都告诉了顾喟。
“六爷看起来真是蛮可怜的。”她埋首在顾喟怀里,“我想来想去,想不出破局的法子。你说,亲兄弟俩,真的就至于闹到这个程度么?”
“你读过史书的,你说呢?曹子建为什么要写《七步诗》?唐太宗毕生伟业,唯独杀兄弟逼宫为后世诟病。百姓家兄弟不和,也就是打一架互不往来,帝王家兄弟不和、互相猜忌,确实不夺了命就不放心。”
“唉,你脑子好,你有没有法子?”
顾喟抱着她的肩膀,锁骨上喷着她暖暖的呼吸,他想说“有法子”,但理智还是控制住了他——他的法子,没有符合正道的,她要知道了,不是气愤,就是担忧,何必说出来呢?
于是他温柔地说:“唉,我也没有法子啊,再等等看看吧。我知道你待朱立坤跟自己弟弟似的,不过这也是他的命数,听天命、尽人力吧。”
侧寒并不晓得,顾喟第二天说是去卫所当值,其实却和顾鸣去了城外。
地上的雪还能没过小腿,但天色开始转晴了。
两个人出了城门,马匹在商道上小跑着。
顾鸣说:“就约在前面一座茶馆里,商路上不能入住驿站的客商,只能在这样的茶馆客栈打尖休息。很私密,店家也很懂人情世故。”
而后又笑道:“也不得不说,你有点能耐,一个犯官,到了这样的边陲地方,从上头指挥使到下头幕僚你都能搞得定。出城的条子随便开,也没人拦着你。诶,要是你骗一张路引,狠狠心舍得抛别了你那厨娘浑家,跑回老家找地方猫着,也没人追得着你、找得着你吧?”
顾喟淡然道:“一辈子提心吊胆过日子,我才不愿意。而且还要抛妻弃子,我更不愿意了。”
“怎么,你还想着大赦天下、放你回家?”顾鸣嗤笑道,“做梦呢吧。你可是‘遇赦不赦’那种,一辈子得蹲这儿的。还不如帮着我做做生意,好赖有点钱挣,在这里活得也不那么辛苦。”
顾喟笑道:“你说得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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