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不放心,我以吴指挥使的名义给海原卫那里写一封信说明情况。盖上大印,任谁不能再说什么了。”
说起来“下刀子也得走”,真下刀子谁敢走!
大家想一想确实如此,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朱立坤虽然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在固原住得舒服、吃得惬意,肯定比在雪野里奔波要好得多。总算没再闹腾。
没想到这场雪一下就是五六天,而且看天色和风向,有经验的当地老兵说:“只怕还要再下五六天。”
朱立坤现在遇到的最大难题是“无聊”,身边有几个太监,有委派的王府长史,都是刚刚才认识不久的,都是无趣之人。
他只能抓住顾喟前来的时候,找着聊聊天。
但顾喟是罪臣,又是朱立垣忌惮的人,也不敢与他过多交流,怕被一状告到京里,多也是敷衍几句。
朱立坤终于无聊得口不择言:“几本书我也看腻了,说话的人都钳着嘴似的!没意思!顾子然,你既然老是‘有事’,本王也不为难你,你叫你浑家来与我说说话吧,她还挺能说会道的。”
顾喟眸光一沉,直接回绝道:“殿下,这不大好,男女有别,罪臣好歹也是个读书人出身,这点子脸还是要的。”
朱立坤把椅子扶手一拍:“顾喟,你把我当什么了?!我就是找个人说说话,你浑家肚子都那么大了,我好歹是个亲王,我至于吗我?!”
几个小太监过来和稀泥。
顾喟笑笑道:“罪臣晓得,成王殿下尚未娶亲就就藩来了——毕竟两重孝在身,虽说名义上国丧已经出了孝期,但心里肯定不能违背孝道。各位中贵人陪殿下打打双陆或玩玩投壶之类游戏,免得殿下心里不痛快。”
朱立坤眨巴眨巴眼。他理应知道顾喟能扳倒武夔,是个有手段也有钢骨的人,只是因为从没见过他话里带骨头的这一面,一直仍留着这个人善逢迎、会伏低做小、没啥道德底线的印象。所以现在被怼得嘿然而已,无话回驳。
“殿下这里没什么事,罪臣就告退了。”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朱立坤简直要给他气哭了,等顾喟一退出去,他就从椅子上蹦起来开始嚷嚷:“我不待这儿了!谁他妈都能给我气受!走走走,去海原!横竖就是个死,死路上也比死这里强!”
几个小太监慌得急忙来按着暴跳如雷的主子:“成王爷,可不能够!今儿雪下得格外大,真要在路上冻掉耳朵、冻掉两根脚趾头,奴婢们可怎么交代啊!”
“死了更好!”朱立坤嚷嚷着,“谁都不想我活着!我还活着干嘛?!我也给先帝爷殉葬去,我自愿的!我要去找我娘……”嘴一撇,哭了。
两个长史也赶了过来,正看见这位爷蹲在地上哭,口不择言说的都是不该说的话。不过,想想他也就是个十六七的半大孩子,也没有成亲,也给闫贵妃宠成了个活宝,这孩子这么多天郁结在心的痛苦,哭一哭发作出来也好。
他们只能哄:“那个罪臣太不像话了,我们去和吴指挥使说,狠狠打他一顿军棍给王爷出气!”
“他才挨廷杖的人,怎么能再挨军棍?”朱立坤抹着眼泪,“我打了他,说出去又是我的不是——他可是有名的贤臣和能吏——就是吴宝驹不好,偏叫他来伺候!……”
唯一止住他哭声的,是厨房的杂役在门上战战兢兢问:“顾家娘子指点下做的午膳已经做好了,请问王爷什么时候开饭?有几道小炒正有锅气,耽误了就不好吃了。”
朱立坤收了泪,抽噎道:“先吃饭。”
毕竟,过了固原,有没有口能吃舒服的饭,可就难说了。
吃完饭,肚子里满意了,心里还有些不舒服。
小太监问:“要不,以赏赐厨下人等的名义,把小厨娘叫过来?那个顾经历芝麻绿豆大的官,真叫了他娘子,他肯定也不敢说什么的。”
朱立坤还是要脸的,哼了一声道:“他浑家又不是什么国色天香大美人,我只是想说说话,他还挤兑我!谁受他的气!不见,也不赏!”
看看外面风雪还很大,又特为要作一下:“收拾东西,马上就走,离开固原!”
慌得小太监忙劝:“六爷,可不能够,天气可太坏了,咱们的东西也没那么快收拾好的。”
朱立坤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是明知道不该走,反而更要走——以往把闫贵妃气得抹眼泪,就是这样气的。
他气哼哼道:“我不管!我在这儿要憋屈死了!你们不让我走,我就自己走!你们告去吧!老子什么都不怕!”
这小小的“老子”扯过一件狐皮斗篷往身上一披,假模假式地真拉开门冲到外头,外头的风雪顿时把他呛得呼吸不得,但少年郎的心态,越难越要上,越上才越有发难的资本。所以大声喊:“带本王的马!”
哪个敢给他带马?
他气哼哼把头一低,把风帽裹紧,朝雪地里冲出去。马厩就在后门,朱立坤解开马缰绳,给了拦阻他的人一皮鞭,抢过马缰,真个骑上去跑起来。
长史和小太监们吓坏了,可上前拦时都要挨鞭子抽,一时没拦得住,在后面喊了几声,便见朱立坤的身影没入风雪驰道里。他们心胆俱裂,一叠连声乱喊:“快快快!备马!备车!跟上王爷!”
朱立坤吃了热汤热饭,裹着狐肷衣袍,一时不觉得冷,只觉得雪大。
固原城墙虽厚,但守城的士兵给这闯过来的王爷弄傻了,瞧着王府的令牌还在琢磨是不是真货,一时没顾得上紧急关闭城门,也没顾得上拦阻他的马。
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一人一骑冲出了城门,后面又见连滚带爬的一队人跟来,牵着马、带着车,嚷嚷不已,走近了才听见,他们在怒吼:“你们想死吗?!怎么把成王殿下放出去了?!”
这些戍卒都是老兵油子了,谁都不怕,顿时回骂道:“他是亲王,哪个敢拦他?你们又是做什么吃的?还来骂我们?”
成王府的人顾不上吵架,急得没法,只能出城继续追。
飞驰的马在积雪而不结冰的马道上速度极快,朱立坤感受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倒也有些快意,驰出须弥山地界,阻挡大风的山势弱了,面前是一片极其开阔的旷野,远处隐隐可见烽燧台,被雪云压得凝固在半空中一般,荒草上全覆盖着厚雪,路似乎都被隐没了。
朱立坤这才觉得寒气顺着帽子缝钻进来,袖口的长狐毛出锋好像也搪不住寒冷了,两只脚踩在马镫里似乎没有了知觉。
没有图,看不清路,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去海原。
刚刚一番作,应该可以到此为止了。若要摆摆架势,可以等追他的人赶上来,自己再翻个白眼,说几句风凉话,才算敲打了这帮子家伙。
但等了一会儿,仍不见这些人赶来。
朱立坤在心里骂这些家伙怎么骑马骑得这么慢!
他百无聊赖地圈马绕了几圈。骑马时身体是绷紧发热的,但是手足越来越冷,鼻子耳朵也冻得发痛。他真怕自己耳朵脚趾被冻掉了,于是决定还是厚着脸皮自己先回转吧。
突然,他看见商道上好像有人过来,速度好像还不慢。
难不成这会儿还有商人在运输货物、做生意?为了赚钱真肯吃辛苦啊!
他看了片刻,那些身影是骑马飞驰的人,很快就几乎能看清衣装了。
朱立坤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叫了声“了不得!”,拼命地扯着缰绳、打着马臀。身下骏马被他打得受不住,“咴咴”嘶鸣几声,动作比以往慢多了。
好容易马圈过来,一根箭带着风声从他耳边擦过。
他的狐皮风帽绽开一边,他冻得发紫的耳朵“嘶”地一响,好像也裂开了,却不痛。朱立坤伸手摸了摸耳朵,才看到手上都是鲜血。
他腿脚发软,而本能地一夹马腹,马此刻又飞驰起来。
一根箭,连着一根箭,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噗噗”坠入雪地里。
作者有话说:
任性的六皇子,看在他还是个孩子,并且在这一卷中会关联重大情节的份儿上,大家笑笑他就行了,别批判这个中学生的清蠢了。
第183章 他掐指算着
人在最紧张的时刻,能爆发出绝大的力量和勇气。
朱立坤此刻用上了自己的一切注意力控制着马匹,只顾往来路飞驰。
行到远远看得见城门的地方,才看见风雪里缓慢前行的成王府长史和太监,朱立坤心里骂了一句,不过总算情绪安定些了,疾驰过去,向后看了一眼,连珠炮一般说:“快!后面有瓦剌人劫掠!快回城里!汇报吴指挥使!”
大家看见朱立坤半边脸抹着血的模样,也吓呆了,但是又大不放心这个少年郎的话,对视了片刻后,说:“要么,派个人去瞧瞧,其他人陪王爷回城?”
朱立坤已经吓得半死,随他们安排谁去瞧瞧,他自己只管再把马一拎:“我不跟你们废话了,不想死的跟上我!”自顾自先往回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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