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转头轻声对顾鸣说:“刚刚说的,十匹绸缎,十件瓷器。”
顾鸣也低声说说:“千里迢迢运过来不容易……”
顾喟忍着气:“放心,亲兄弟,明算账。”
顾鸣便道:“有!这就奉上。”
伯颜的手下接过丝绸和瓷器。伯颜看了董清抒一眼,又问:“刚刚听人叫你‘清抒’,请问姓什么?”
顾鸣打哈哈道:“怎么像六礼,还要问名?”
“问名”是婚礼“六礼”之一,这话问得就唐突了。
董清抒低头道:“不方便说。”
伯颜又道:“也喝一杯马奶酒压压惊吧。”亲自卷了一个树叶筒,倒上了酒,拦在董清抒面前。
董清抒气恼地看了他一眼。
但侍酒多年,这点量难不倒她。接过树叶筒,把里面的酒一饮而尽,脸色依旧白里透红,毫无醺色。
这才绕到顾喟身后:“走吧。”
顾鸣反倒凑过去:“伯颜公子,刚刚说的刀具啊,我有一个想法……”
顾喟懒得搭理顾鸣,把董清抒扶上马后自己先策马回去了。路上,他就觉得颇感心惊。回到侧寒等候的地方,打量四周,然后说:“赶紧回去,先回清抒赁的房子里。”
董清抒与顾鸣比邻而居,原是互相照顾之意。但顾喟四下打量后说:“换个地方吧。顾鸣要钱没底线,我怕他把你卖给伯颜。我现在在此地是犯官,怕遇到事有心无力。”
董清抒点点头。
来不及收拾大件,只能先拾掇一些随身要用的东西。她收拾了一会儿,突然问顾喟:“凭弟,你说我家里人在静宁州,要不你叫人送我去那里吧。”
“静宁州那么大,去哪儿找舅舅、舅妈和表弟?”顾喟憋屈了半日,终于发作道,“现在谁都不容易。指挥使想摁死我跟摁死只蚂蚁似的;顾鸣不依靠我了,现在也目中无人,件件跟我谈钱——我在这里没有俸禄,只有带来的那些家底,又要花销,又要供奉上司,还要谨防着被有心人吞了。你们俩给我些时间,万万别给我添乱,行么?”
董清抒咬了咬嘴唇,眼睛里有些泪光,但最后还是说:“明白了。”
顾喟欲要安慰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果然等到了顾鸣来敲门。
打开门,顾鸣先是一愣:“怎么是你?”
然后换了笑脸:“跟你说也好的,董清抒是你的人嘛。你先说的话漏洞百出:伯颜虽然是瓦剌人,但晓得我们的风俗,看董清抒的打扮就不是嫁过人的样子。他答应可以和我做马匹生意!我答应下次悄悄带些好钢刀来。要是董清抒能成为我们之间做生意的纽带,将来我们俩不发大财了!”
顾喟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凝视着顾鸣。
顾鸣嘴角抽了抽,不死心又劝:“你不是有了江姑娘了吗?怎么,发配充军还想纳妾啊?行行行,你要想要妾,喏,我那买的四个女孩子,除了余莹和吕晚华,你再挑一个嘛,补偿你行不行?”
“兄弟,目光要长远!你在固原是个贼配军的身份,没点钱傍身,你当你那顶头上司还把你当人?我是为你好,替你打算。虽则,你也知道我们俩不过是彼此补益,我也不可能拿自己苦苦赚来的身家贴补你的,对吧?”
“顾鸣,”顾喟终于说,“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不错,我现在是个贼配军,在固原还没有建立起自己的势力。不过,你要和伯颜买卖马匹、刀具,你那商引里可没有与瓦剌互市这条——马匹刀具,不得由私家卖于鞑靼、瓦剌诸部——你是怕脖子硬,鬼头刀砍不断么?!”
顾鸣脸色一变。
顾喟跷着脚说:“顾鸣,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的商引怎么来的你最清楚。我虽然没有势力,但我有嘴。你惹翻了我,我就告发你的商引是武夔受贿所办,还想和瓦剌做军械生意。我么,反正是死刑等下最重的刑了,皇上不会翻覆自己的旨意又来杀我了。你呢,你愿意跟我一起,在固原充军屯田么?哦,你身上没有官员身份,只能做等而下之的大头兵呢。”
顾鸣跳脚道:“王八蛋你敢!”
顾喟道:“别急,别急,没到这份儿上,咱们俩谁也别逼谁,闹得鱼死网破了,不值得。董清抒是我的人,我不点头,谁敢动她分毫,我可是愿意鱼死网破的。”
顾鸣拂袖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固原顶顶寒
好在顾鸣胆子小,生怕顾喟真的“鱼死网破”了,气归气,惹也不敢来招惹。
他自己做他的生意,赚了不少,但分钱给顾喟时,却每每说:“现在艰难了,大家省着点花用。”
顾喟知道他在悄悄克扣,现在也懒得和他计较,他精力主要花在替吴宝驹办事、写公务上,把这位顶头上司敷衍得好好的,也很快掌握了固原卫里上上下下的关联。和下面的小吏处得也不错,特别是掌管固原卫钱粮、人口的几个小吏,他三两天就要带些点心过去:“尝一尝,这是我浑家做的苏州点心。”
大家颇感念他的好,又知道是京官贬谪而来,又格外佩服他。几个小吏也悄悄告诉他:“其他人还罢了,吴指挥使的钱粮幕僚,人称查师爷的,是个角色。指挥使看重的人,查师爷就容易嫉妒,一嫉妒就想法子言语中伤,已经这样子逼走了好几个人了。你千万不要惹到他,在他面前格外恭谨谦逊些。”
顾喟牢记他们的话,日子也过得平淡清贫,虽不丰裕,也没有吃太大苦头。
天气渐渐冷了,他们几个人是第一次感受到西北的严寒。
屋子外的一切都像铁铸似的,又冷又硬。山是硬的,树是硬的,大地是硬的,天空也是硬的,连流云都没有,一团团阴云仿佛也冻结在天空,也硬邦邦的老棉花一样,偶尔透出一轮白日,在阴云后面偶然出现,也没有什么热烈的光焰,就那么冷冰冰的一团,给屋子和树投下冷硬的影子。
冷是干冷,屋子里劣质的炭火使得皮肤干得紧绷绷的,咽喉因火气而涩涩的痛。屋外常被风卷起雪粒——生于江南的侧寒从没有见过这样干燥的雪,它不会黏黏糊糊地堆积在地上或树叶上,而是像沙子一样松散,随时会被一阵大风吹得漫天是雪雾,吸进鼻腔就是纯粹的冷。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井边,探头看了看,井里结了一层冰,要用打水的轱辘把水桶用力放下去,狠狠在冰面上砸,砸好久才能砸碎冰面,再晃一晃水桶,才能打上来一桶带着冰渣子的水。
烧煮热水、做饭做菜也很不方便。冬季的柴火总不够,木炭更是昂贵,只舍得在屋子里用。洗漱的水都炖在取暖的炭炉子上,烟气从屋顶上飘出去,好像也会结成淡灰色的冰雾一样。
张盛是苦孩子出身,一见侧寒在井边,立刻从雪地里跋涉过来,埋怨着:“阿侧姐,怎么又来打水了呢?要是爷看见了,又要怪我没照顾好你。我来——”
接过轱辘把手,摇上来一桶水,呵了呵冰冷的手,又问:“水送到厨房吗?”
厨房在梢间里,很简陋。
侧寒新学了不少面食的做法,疼爱地对张盛说:“今天想吃什么?”
张盛这时候可以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说:“荞面麻食吧,配羊汤真是好吃极了。”
“行。”侧寒揉了面,又生火热了大锅的羊骨头汤,在竹帘上把面剂子揉成贝壳模样。汤里煮熟麻食,加些干豌豆、干扁豆和大白菜,盛起来就是热乎乎的一餐。
“这里吃得简陋。”侧寒对张盛说,“你也吃苦了。”
张盛稀哩呼噜吃得很欢,得空才从海碗里抬起头,笑道:“姐,我可是过过连稀粥都喝不上的苦日子的。这里有麻食、有豆、有肉、有菜,阿侧姐的手艺又那么好,我要再挑,也不像话了。”
又问:“姐,你不吃?”
“我等他回来一起吃。”
张盛自然知道“他”是谁,笑道:“那如此,吃完我就先回屋睡觉,不打扰你们俩了。”
话是这么说,实际还是认真烧好了他们洗漱用的水,又把柴草码放好,才回屋去了。
顾喟回来得挺晚。
侧寒先听见屋外“沙沙”的踏雪声——雪已经积到膝弯还高,每走一步都得费力地拔脚,她先还想扫雪,后来发现实在是扫不净,反而结了冰会打滑,也就不再费力了。
顾喟打开厨房门,黑色棉斗篷带进来一阵凉气和雪末。
他笑道:“看这里灯亮着,就知道你做了好吃的在等我。”
侧寒当然也笑了:“羊骨汤煮的麻食,正好热乎乎的,我与你一道吃——小孩子容易犯困,我让他早点去休息了。”
顾喟看了看碗里:“我带回的羊骨还有好些肉的,怎么你碗里只有些肉渣?都给张盛吃了?”
侧寒嗔怪道:“贴骨肉能有多少?再说,阿盛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要多吃点肉。你别还把他当奴才看,他要是不愿跟着你来这地方,在京里靠着他姐姐,不知道过得多滋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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