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15页
    知道他并无大碍,只是疼痛未消,侧寒也就没心没肺笑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谁叫某人以前打我的?”


    他趴着竖起上半身,想要抓住床边的她。但孕妇也比他灵活,一下子闪开了,他倒被自己个儿扯到了伤口,痛得倒在枕上“嗳哟嗳哟”叫唤起来。


    侧寒不信他,在一旁看着问:“装的吧?”


    顾喟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气呼呼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瞧瞧这些疼出来的冷汗!这也装得出?”


    又哼哼着:“好像有道口子撕裂了,裤子上洇了血了吧?”


    侧寒看他真是一脑门子汗,毕竟还是心疼他,靠近些帮他擦了汗,他果然也疼得没力气抓她。又小心揭开薄被,他的裤子上果然绽开血色。她不由责怪道:“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非得跟我闹!”


    他哼哼唧唧:“不然就任着你欺负我么?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又喊疼,又喊血洇着难受。


    侧寒生气地说:“对对对,你是虎,我是犬——郎中要换药的时候才来,‘老虎’你还要等半个时辰呢。”


    “等他来了,血都干了。”


    “那怎么办?”手一摊。


    他厚着脸皮说:“你先拿裤子给我换。”


    姑娘家脸红了。


    他继续厚着脸皮:“都孩儿他娘了,有啥不好意思的?”


    肌肤之亲是有过了,但是她那时候害羞,很少睁大眼睛把他看个遍,也很少抚弄他身子,都是闭着眼睛由他瞎来,不舒服了就踹一脚或掐一下,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几次倒也都和谐。


    此刻咬咬牙心想:怕什么,是他被我看,又不是我被他看,我又不吃亏!再说,流放在即,途中也少不了给他上药换药,那可不是在府里有人服侍,都得靠自己,这会儿就当演练吧。


    于是拿了干净裤子来,小心地替他褪下染了血的那条。


    每次郎中换药,顾喟都似渡劫。而这次是不熟悉情况的侧寒,动作间更是未免碰到伤处,他却咬着枕头熬着,怕吓到她她就不肯再照顾了。


    而此刻侧寒满眼就只有分布在他身上可怖的伤痕,先那点害羞荡然无存,“咝咝”地倒抽着气:“伤成这样,该有多痛啊!季维练不是说没怎么用力吗?他骗人的吗?”


    顾喟等这一阵缓过去了才说:“那是你小看了廷杖的威力。皮开肉绽不是重伤;要是皮肤完整,而其下俱是乌紫,才说明里头的肉都烂了、淤血了,甚至骨头都碎了,才是真重伤。要伤到那程度,得先割开皮肉放淤血,再剜掉烂肉烂筋,甚至挖空了肉得拿羊肉贴上。”


    “你快别说了……”


    顾喟说:“你干脆帮我揉揉捏捏腰和腿,天天趴着不能动,到处都酸痛。”


    侧寒目光这才从他惨烈的臀上移到他的腰和腿上,倒是白皙、结实,线条清晰、皮肤有光泽。她脸又红了,嘟囔着:“我不会。”


    “随便揉两下也好啊。”他说,“我都那么惨了。”


    侧寒不得已,给他揉了揉腰,又捏了捏腿。小手抚过他的皮肤,她脸热得不行,欲待不看,又怕会不小心碰到他伤处。


    他先哼哼唧唧的好像很舒适,然后渐渐不哼了,再然后咬着牙阻止道:“还是别揉了。”


    “为什么?力道不足?”她还不明白。


    顾喟忍着另一重难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力道太足了……”


    侧寒想了好一会儿,看到他憋红的脸才明白过来,啐了一口说:“看来确实打得不重,还有心情想那个!”


    顾喟忍得难受,抓着她的手说:“只能怪你,谁叫你——”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家僮的通报:“爷,又有一位大人前来看望。名帖小的送进来了?”


    侧寒忙道:“稍等片刻。”


    怕等得太久叫那小孩子乱猜,急忙把裤子给他往上一提,又“刷”地盖上被子。被子下那人顿时“嗷”的一声,绮念全无。


    侧寒开门拿过名帖看了一眼,说:“快请进来。”


    顾喟这时才咬牙切齿地说:“是谁呀你就叫‘请进来’?我刚刚命都快给你断送掉了,怎么见人?!”


    厨娘此刻憨乎乎的,先解释:“名帖是李训昭的。首辅都来探望你,你不能挡人家的驾。”


    又问:“咦,你怎么了?怎么一头汗?我弄疼你了?”


    “你对待狮子头都比对我的肉温柔!”他控诉着,“能这样粗鲁地扯我裤子么?!”


    她上前端详了一下,给他擦了汗,道歉倒是很温柔:“啊,一时心急没想那么多。疼了吧?可惜不能吹吹,也不能揉揉。不过狮子头都是碎肉丁,你的屁股还不至于如此。”


    “不需要这样修辞!”


    话刚说完,已经听见小僮引着李训昭进到院子,他把骂人的话收回肚子,又推开她过来给擦汗的帕子。等李训昭进门,才蠕动在床上,欲要抬身又不抬,很痛苦的一副模样,又在喊:“来人,扶我起来给阁老行礼……”


    李训昭几步赶到床前,按着他的肩膀道:“都伤成这样子了,怎么还闹虚礼?快躺好了。”


    小僮搬来椅子给李训昭坐下,侧寒也奉了茶过来。


    顾喟气息奄奄一般,带着一脑门子的汗和凄楚的微笑:“晚辈何德何能,竟得李阁老玉趾降临!可惜现在不能起身拜见,实在是失礼太甚。”


    李训昭叹了口气,抚慰道:“老夫应该还是第一次面对面见探花郎——上回见是金殿传胪,远远地见着探花郎年轻俊朗,立在殿中叫群贤无颜色。哪想到不过两年多时光,物是人非竟已至此!唉……”


    又问了几句伤情、用药之类寒暄话,也作势要看他臀部的伤。


    顾喟拽紧被角,再三辞谢道:“不敢不敢!那种地方,没的污了阁老的眼睛。”


    李训昭才又坐下说:“以前只以为探花郎是武氏女婿,自然也是一丘之貉,哪想到不愧是真正的读书人,有气节、有底线、也有忠君爱民之心。邹定兴与老夫说起过你无数次,他亦是先并不相信你,却因在山东驿馆相遇,才晓得你用心良苦;又见邸报上你因救灾而夺情的消息,更确定了顾探花和武府其他人绝不是一路人。”


    顾喟谦虚了几句,也不自觉间瞥了侧寒好几眼:他救灾赈济是被她逼的,那时候贪她能给自己一点好脸色,花了钱、受了累。但回头想想真是值!


    所以说“妻贤夫祸少”,没她逼着他爱民如子,大概也不会有后来武家与前后两任皇帝投鼠忌器,不敢违拗民心对他重判重罚了。


    果然,李训昭紧跟着就说:“好几处地方黎庶送了万民伞过来,京师百姓也赞颂你出首武家、法办武家的恩德,而自发给你写招文鸣冤。皇上呢,都知道,但大理寺定谳了不好轻易改。所以也特意下旨说,准你自选流放的去处——这意思应该是过几年遇到什么大赦,就放你回来。”


    顾喟不太信皇帝朱立垣会轻易放他回来,不过口颂天恩,表达感激总是对的。


    至于自选地方,自然一口就说:“固原吧。”


    李训昭有些诧异:“三千里流放是都偏远处,不过,还是有好过一些的地方可以选的。”


    顾喟道:“不瞒李阁老,晚辈曾在兵部当差,觉得好男儿志在四方,带吴钩、立边功、报天下也是应有之义。只恨自己是文臣,只能在史书中看一看班超投笔从戎的快意。现在虽是被祸,但能到边关看一看,哪怕是做戍卒,也是报国了。”


    李训昭叹息道:“不意小老弟竟有这样宏大的志向!老夫跟你比,都觉得自己格局小了。怪不得邹定兴那么推崇你,怪不得百姓那么爱戴你……连司礼监陈公公,都跟我递了话出来,说他暂时不方便以内监的身份来看望顾探花,托我来致意,还说顾家的家厨极厉害,有不情之请,想求了到陈府献两个菜去。”


    顾喟瞥了侧寒一眼,侧寒也瞥了他一眼。


    “至于顾探花的心愿,老夫也晓得了。”李训昭第一回上门,时间不宜过久,起身道,“如果决意是去固原,一定可以满足。”


    毕竟,固原可是流人都怕去的“鬼地方”。


    他又抱歉地说:“不过顾探花也请体谅,朝廷法制,流放人员即便是受刑之后,也不能拖延在京太久。老夫再请示一下皇上,看能不能再给顾探花十日休整,接下来,可能就要出发了。顾探花妻子已殁,如要带人伺候左右,可以纳个妾,能参作‘佥妻发遣’;家仆丫鬟也可以带,不过无有驿旅资费,且必须征得本人同意,不然路上容易生事。”


    顾喟又看了侧寒一眼,侧寒也又看了他一眼。


    “应该不用带人。”顾喟说。


    “那可是三千里!”李训昭说,“我挑个丫鬟送给顾探花当妾吧,顾探花不要嫌弃就是。”


    “如何使得!”顾喟峻拒,“可能断送一辈子的,不能害人家姑娘。”


    “不少姑娘爱慕探花郎高义,也愿意做东坡的朝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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