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两全其美?
顾喟还欲说什么,季维练却已经拧开小瓷瓶的瓶塞,捏着顾喟的鼻子把蚺蛇胆酒灌到顾喟嘴里,又捂着他的嘴哄他咽下去:“乖,往下咽。我的好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命没了可就真没了,兄弟我和小厨娘想法一致的,无论如何要等最后的机会,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我今日一定拿出练廷杖的毕生绝学,前面不让你太过受罪,后面不行了再给你个痛快。”
顾喟被捂着嘴,“呜呜”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恨这两个活宝的自作主张!
蛇胆酒极苦,喝完后有些晕乎乎的。仍是一身囚衣,绳缚双腕,上了囚车,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午门外。
已经候在那里的锦衣卫和旗校已有几十人,还有些官员奉命观看,外围远远的甚至还有百姓在观刑。
上首监刑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
见人都到位,那位秉笔太监起身宣读圣旨,然后施施然坐下,道:“行刑吧。”
季维练今日是使了贿赂才得了掌刑的机会,他悄悄看了一眼秉笔太监的脚尖:刻意内扣着,看来上意是要处死顾喟。
季维练心里也难过,但不知侧寒有没有本事搬来陈鲸作为救兵。他此刻只能用干粉擦了手心,挑了一条轻一点的棍子,到了顾喟身边。
他无声地念叨着:“得罪了兄弟,你忍一忍,我用毕生绝学来帮你一把。”
顾喟已经被麻布兜从肩膀往下都捆束着,只有脖子还能动,地上的灰气湮住口鼻,也蜇着眼睛。
这日秋阳极艳,尘土被他喷出的气息扬起时,折射着红光。
红尘里来,红尘里走。
顾喟能看见秉笔太监的脚尖,也已然绝望。唯一只盼季维练不管快慢,好歹让他死在杖下,可别拖延回家再受罪。
听得一声“打”,他闭起眼睛。
季维练手上功夫到家,看着棍子举起老高,落下时风声入耳,但临了却手腕收力,把十分力道卸为二三分。落到人身上却又带上三份“拖”劲,为的是尽快蹭破皮肤,显示出血淋淋的样子,似乎是下了重手一般。
锦衣卫施行廷杖以为的“不重”,其实也比寻常荆条的刑杖痛苦很多。
一棍下去,撕开皮肤,震动肌骨,刺痛与钝痛接踵而来,剧烈地往心脏里钻,在每一处神经游走,汗水即刻而出,周身战栗抽搐。更惨烈的是,这才第一棍,后面怎么熬更是摧残人心的自问。
顾喟不打算丢脸面地惨呼喊痛,但浑身被束缚拽定,无法动弹半分,死死咬住嘴唇,又连地上尘土与喉头血腥味一起混杂,闷哼之声实难遏制,一声声听起来比惨叫还让人心酸。
观刑的官员许多都掩面不忍看,远远围观的百姓更有在发出呼喊的,只是内里的人听不清楚喊的是什么。
打了十来下,上头秉笔太监似乎看出了些端倪,咳嗽了一声,脚尖愈发内扣,还喝道:“用心打!”
其他锦衣卫跟着大声呼喝:“用心打!”其声几乎破云。
季维练暗暗咬着牙,心里想:兄弟,今日我这处分是挨定了,算是为你以往对我的情分吧。
稍稍打了两下重的,又玩起了花头,依旧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临了收劲。这种打法对手腕力量要求极高,他渐渐汗流浃背,却不敢换人,咬牙硬撑着。
这时,一个小太监悄然从甬道过来到秉笔太监身边,附耳说了句什么。
秉笔太监脸色诧异,用眼神确认。小太监再三点头,还展示了手上的什么。那秉笔太监才也点点头。
然后又是一声咳嗽。
季维练一看,秉笔太监的脚尖已经张开了——这是“不要打死人”的信号。
他心头一喜,棍子下得也愈发轻飘飘的了。
当然,以身受之的顾喟,此刻即便是秋风拂过伤处,也仍然会痛到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口腔里都是血腥味。
他早已看不见秉笔太监脚尖的开与合,也听不见锦衣卫震耳欲聋的呼喝声。他连闷哼都发不出声来了,只在泥尘里急促地呼吸,渐渐似乎没有了知觉。半昏迷间本能地喃喃着“爹爹”“娘”,以及“阿侧”……
作者有话说:
(1)《遵生八笺》记载:“(蚺蛇胆)廷杖者,先用酒磨一钱服之,不伤人,即打后食之亦妙。”据说吃了蛇胆,就能保命。还有一说,吃了蚺蛇胆,影响生育,不过这点咱先假装没有(本来也是野史记载的)。.本章又名:今天王八壳打碎了没…….后面关于廷杖的内容,大多见于《魏叔子文集》《只尘谈》《姜贞毅先生自著年谱》《涌幢小品》的记载,寻于一些历史论文。这四处记载的作者三个是明代人,一个是清代人,明代笔记体文字中也有其他相应廷杖记载。总体还算写实,或略有夸张。姜埰(姜贞毅)是亲自挨过打后留的记载,应该是最准确的。资料采样太多,不在正文一一注释了,弄成论文一样就太影响观感了。不过网络上有些对廷杖的描述感觉是后来人生造的,什么包铁皮、灌水银、带倒钩、锤状头,我查阅了一下文献,至少已知的都没有这样的记载,只记载“棍”或“木棍”,而且能打断,不会是包铁皮带倒钩(而明代法定杖刑的刑具是荆条,手指粗,一米多长,可能刑罚效果类似于新加坡的鞭刑,后期也有换用竹板做法定刑具的,但肯定都不是电视剧里拍出来的那种能把人拍成牛肉丸的巨型木棍)。还有,廷杖是五杖一换人(也有说十杖一换人的),不过为了小说效果,就让季维练一个人吃辛苦吧。以及最后,我是有多无聊……
第168章 “跟着你们
顾喟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了。他脑子还迷糊着,想要翻身看看情况,突然一阵剧痛,顿时清醒透了,才回想起自己不是刚挨了一顿廷杖么?
咬着枕头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先骂了一句“季维练王八蛋”,然后才在有限的范围内观察四周——是熟悉的床榻,熟悉的环境,但是各处有点乱糟糟的,再过一会儿想起了,这是城西的顾府。
他不由一激灵,怎么回这儿来了?
门一响,他忙闭上眼睛装自己还晕着。脚步声很熟悉,然后坐在他床边,探手摸摸他的额头,手心凉凉的、软软的,他方始睁开眼:“阿侧,我回来多久了?”
侧寒说:“快半天了,几拨郎中都来过了,万幸,都说脉象还行,没有怎么伤到心脉,身上多是皮肉伤,看着血呼拉杂的,其实没伤筋也没动骨,肉也没打碎了满天飞,能养得好。”
顾喟恹恹说:“我怎么觉得你说起来这么轻描淡写呢?”
“郎中说什么我转告你什么呀!不然吓唬你,岂不把你吓出心病来?”她声音还是脆生生的,带着些松快的笑意。
顾喟虽然觉得她不能理解自己此刻的剧烈伤痛,不过也确实因为她松弛的语气,对自己的伤情也放心多了。
“我怎么回来这儿的?”
侧寒说:“多亏季维练,说打得不重,但你到底是个书生,还是晕厥了。打完后用竹箯把你抬出来的,安排了张盛等几个男孩子的午门外等候着,郎中也预先就请好了,先往嘴里塞了蛇胆和参片,又避着风,因顾府这里最近,怕你经不得长途,先舁到这里再慢慢治伤。”
她也略有怅惘,四下看了看说:“已经被抄检过一轮了,估计略值钱些的已经不见了,武府的家奴也作鸟兽散的居多,还是你买的家僮和丫鬟留下来几个。你回来前他们已经简单地收拾了屋子,晒了被褥,好让你休息。”
顾喟肚子里“咕噜”一声。
算起早上拒绝喝粥,他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居然还有饿和渴的感觉,大概伤得确乎不算要命。
侧寒一听就问道:“饿了?渴了?”
他老实地点点头。特别想吃鱼面,但想她今日一定匆匆忙忙,且情绪不佳,估计没空做这样麻烦的东西。
“我喝点热水,再给下点挂面吃吧。”
侧寒一偏身,就从旁边的小几上端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
顾喟喝了一口,水里带着药味。
她说:“郎中说你有肝郁气逆、心神两虚的症状,用柴胡加入参和茯苓,煮的水喝。”
又说:“稍等。”起身到外面,过了一会儿端来一个大碗。
顾喟闻到鱼面的鲜香,几乎惊诧。而她贴心地喂到嘴边,果然是鱼面,而且是切得细细的,便于他咀嚼。那种好像隔世的遗憾,瞬间就消失了。
吃完,他休息了一会儿,看着侧寒忙碌的身影好像是一个贤惠的妻子。顾喟歪头在枕上,说:“你别忙了,我还有好多话要问你。”
侧寒说:“想问我怎么说服陈鲸的?”
“嗯。”明明那秉笔太监先是脚尖内扣的,怎么后来他却没被打死?
侧寒擦了擦手,再次坐到他身边,替他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水,才说:“你先得谢谢翠宝姐弟。”
张翠宝到了陈鲸府上,故意没有提及一次救顾喟的要求。而陈鲸小别胜新婚,却是格外珍重翠宝,也愈发想知道她的目的,终于有一天在云消雨散之后,搂着她的细腰问:“翠宝,你有话就说吧,咱家能答应不能答应,也好早早给你个交代。”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