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99页
    “明白,顾大人。”侧寒回答他。


    顾喟除了算不准侧寒对他的态度,其他都计算得足够精准。


    他第二天大早去会极门向司礼监的值班小太监递送了给皇帝的奏疏,然后昂然回到兵部武选司,把自己的一应文书都收拾得清清楚楚,该留给人看的尽数摆在柜子里,不该叫人知道的都默默在灯烛上焚净。


    午后,锦衣卫进门来,在众目睽睽下还带着三分礼节:“顾大人,抱歉了,奉司礼监秉笔太监传圣上口谕,请顾大人去北镇府司问几句话。”


    顾喟很淡然地振衣起身,先问:“就我一人,还是与我岳父大人一起?”


    “一起。”锦衣卫很客气,“武大人也要问话。”


    “可否送家书一封?”


    “不必了。”锦衣卫回复,“顾府和武府马上会知道的。”


    顾喟点了一下头,抚了抚胸前的白鹇补子,踏着方步跟着几员锦衣卫到外面。


    门口带队的锦衣卫千户是季维练。


    他表情凝重,看了顾喟一眼,说:“带走吧。”


    顾喟在众人面前不会让季维练有丝毫为难之处,像不认识一样,坐进锦衣卫给犯官准备的马车。


    北镇府司很快到了,穿过正门、影壁和前头二堂院,穿过演武厅和敞厅,终于到了后面那个臭名昭著的、不见天日的、高墙深坑的北镇府司狱。


    顾喟知道,侧寒曾来过诏狱的高墙之中,所以他竟也没有害怕,坦然地下了马车,问:“我那位岳丈大人也来了?”


    “尚未。”季维练破例回答,“不过也快了。”


    进门验明身份、搜查全身,有些丢份儿,好在千户季维练颇有几分面子,特别难堪的检查帮他免了。


    一位狱卒躬身问:“这位顾大人安排在哪间牢房?”


    季维练说:“顾大人尚未革职,还是朝廷命官,只是暂时进来问话。安排间透气的、亮敞的吧。”


    “季兄。”


    季维练对狱卒摆摆手,凑过去:“怎么?”


    顾喟道:“不敢劳季兄优待。犯官不怕空气不好,不怕不敞亮,只怕寂寞,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季维练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安排到熟人身边也不是不可以,但你们一言一行可都有人盯着呢。”


    “知道。不会瞎说的。”


    季维练点点头,对狱卒说了个字号。然后狱卒提着一大串钥匙,在忽明忽暗的火把光照下,顺着低矮、潮湿而漫长的狱中甬道,把顾喟带到了一排牢房边,挑了靠窗户不远的一间打开门,把顾喟推了进去。


    季维练道:“里面条件不好,担待吧。等问话时老实交代,很快能出去的。”


    又对狱卒吩咐:“吃喝不要怠慢——他还没有革职呢。”


    顾喟扶着一根根足有上臂粗的木栅栏,目送着季维练和狱卒又顺着长长的甬道离开。


    诏狱里阴暗无天光,浓重的陈腐味和血腥味扑鼻而来,他只有想着自己的父祖也曾在这里受过罪,此刻才能因赎罪的心念而不觉得作呕。


    狱卒的人影不见后,狱中照明的松明火把把顾喟的影子一层层照在稻草床铺上。


    他听见旁边一间牢房里传来脚镣的金属声,以及带着戏谑的话语:“你也进来了?”


    顾喟转头,假装才认出来一样:“啊,居然是邹大人,幸会幸会。”


    邹定兴笑了笑:“不习惯这里吧?不过习惯习惯就好了。”


    顾喟亦笑道:“我能习惯。只是听说这里面不能胡乱说话,这点可能不习惯。”


    邹定兴笑道:“哪个要胡乱说话呢?这么长时间都没人跟我说话,苦坐牢久矣!子然,你我同年科考,在一间号舍;同年殿试,在一处传胪;现在犯上,又住同一侧牢房,缘分啊,缘分!”


    “可不是因缘际会!我们同读圣人书,同赋试帖诗。未死时光均为天恩,天恩浩荡岂能不颂?”顾喟戴着镣铐的双手还不大适应,但指尖伸到两座牢房相隔的栅栏之间,然后碰到了邹定兴带着茧子的、热乎乎的手指。


    两人心有灵犀地一笑。


    作者有话说:


    (1)出自邵伯温《邵氏闻见录》及欧阳修《新五代史·宦者传论》。


    第158章 一个番子提


    诏狱里的时光果然极其难熬,才两天,顾喟就觉得像过了两个月。


    一天到晚都像是晚上,全靠灯烛、火把照明。只有邹定兴头顶有一扇小窗,昼里白亮亮,晚上黑黢黢,早晨和日暮时能够看到一抹霞光,是狱中人唯一的慰藉。


    “四壁昏如墨,


    寒蛩亦可人。


    不知更漏永,


    只道是明晨。”


    顾喟盘坐在作为睡榻的稻草垛上,缓缓吟了一首小诗。


    邹定兴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居然就勾出顾探花的打油诗来了。”


    说完,两人就听见不知哪里传来的惨叫声,虽然间隔远听不分明,但是愈发有种鬼哭萦萦的恐怖感袭来。


    邹定兴摇摇头:“不才明主弃,许我养精神。我至今还未受过刑,真是天恩浩荡了。”


    “听说诏狱的刑罚很吓人。”顾喟说,“皮鞭、番黄只是开胃菜,全刑、‘梳洗’、‘弹琵琶’等,才如地狱一般让人生不如死。”


    邹定兴笑道:“怕了啊?”


    顾喟撇嘴摇摇头,却说:“怕亦无用,不过我心自坦然。”


    “秋天了。”邹定兴说,“有点凉。”


    秋天了,刑判下来,若是当死,秋后就可以处决。


    但邹定兴看起来比顾喟还坦然:“薄棺一口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做士人的,无非求一个‘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顾喟故意长叹一口:“我的棺材却还没有备,只怕要草席裹身乱葬岗了。不知何时会提我与武尚书对质问话。”


    “武尚书也进来了?”邹定兴问。


    “不知道,许是应该进来了吧,毕竟泰山石有谶,他难脱干系。”顾喟念道,“‘六气不调,三曜同辉’,呵呵,皇上不知道怎么想?”


    外头突然传来狱卒的喝叫:“不许说话!”


    其实之前没有不许说话,想来是这几句说时事的话是犯忌的话。


    邹定兴是何等聪明的人,前后连起来一想就约莫明白了。此时只能四目相对,彼此神情中那些幽微含义的挑眉、轮眸、眨眼、淡笑、颔首,便已经心意相通了。


    中午,牢狱里送来一碗碗带着淡淡馊味的粥和长着黑毛的馒头。


    两个人把馒头上长黑毛的部分撕掉,就着粥平静地喝。


    “邹定兴,有人送饭。”狱卒叫。


    进来的是邹定兴的老家仆,颤巍巍地拎着个提篮,到牢房外的小洞边,把一碗碗饭菜塞进来。


    邹定兴叹息道:“何必送呢,进来一次花费不赀吧,何必填送狗洞了!”


    老家仆道:“不妨事,老爷的干女儿送进来的,也托我给顾大人带一份。都检查过了,连根骨头都没有,不过两份只花费一次例钱。”


    说完,向顾喟牢房的小洞里也塞了几个碗。


    而牢里两个人的目光都跳了跳。


    武昌鱼煎炸后盛在茶馓搭起的巢里,茶馓上撒了一点盐。


    酸李子酱搭配的茨菰炒熏肉,覆盖在两块油炸武昌鱼上。


    绉纱小馄饨拌着酱油汤,汤面上飘着奇怪的油炸面环和葱叶一样的尖细绿叶。


    最后是一盘凉拌鸡,撒着莳萝叶。


    顾喟凝视两人不同的饭菜,片刻就笑了笑。


    “吃吧。”


    “我闺女好手艺。”邹定兴道,“不过有些没吃过。”


    大声问狱卒:“小兄弟,来不来尝一尝?”


    狱卒往他们这儿探了探头,大概是检查了几遍了,该尝的也都尝过了。摆摆手,然后自己也去吃饭了。


    “很好吃!”顾喟大声道,“不过不知道菜色,请老伯介绍一下?”


    邹定兴对老家仆说:“你说说看嘛。”


    老家仆耳朵背,说话声音也就高:“啊,干小姐说了,这是茨菰、这是熏肉,腌制了一年了格外香,炒在一起茨菰也带肉香,蘸酸李子酱吃就不腻了……”


    老家仆说话的同时,顾喟压低了声音,借着这一层掩护,把他的解读说出来。


    “严查武氏,已入囹圄。”顾喟指了指盐和茶馓,表示“盐茶”谐音之意,又指指李子酱和茨菰,“李次辅要压倒武首辅才行。”


    顾喟最后凝视着小馄饨,看了半天,还吃了两口,方极低声说道:“绉纱小馄饨,当指邹兄的姓氏,上面是和茶馓一起炸出来的焦圈儿,绿的不是葱,是莲心。邹兄将遇赦还,请……连通李次辅,共同倒武。”


    他指指莳萝鸡肉,飞快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邹定兴看着碗盏和里面煞费苦心的菜肴,好半天才点点头:“只不知能不能赦还了。”


    最后又问:“那梅花糕和鹌鹑蛋烧甲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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