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89页
    武氏父子二十年来一直宠信不衰,曾多有人弹劾,但无一例外均被反噬,最震惊朝野的就是当年次辅司空仪上书请彻查武氏贪腐成性、戕害官员的事,结果次辅全家覆灭。不畏死的人虽仍有,但大部分还是因恐惧武氏势力而缄口不言了。


    这次,邹定兴的青词,把武氏父子再次推到了风口浪尖。可那么多弹劾过来的奏折,皇帝留中不发;又有几个上书为邹定兴求情的,皇帝也留中不发。


    大家又不明白皇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了。


    顾喟心里最为着急。事情已经推进到了这一步,按他的预想是足以“倒武”了,哪晓得还不温不火吊着。


    莫非是之前的罪状还不够重,所以皇帝尚在犹豫?


    他知道次辅李训昭实际与武省身不睦多年,但一直隐忍,现在一定在等待机会出手。只是之前他本人从未与李训昭打过交道,又是武省身的孙婿,只怕说什么人家也不会信。


    正想着要不要试一试陈鲸那条路,武夔那里叫他到府里谈事。


    武夔穿一身便服,脸色很凝重,谈事的只有几个人,多是他最信任的。


    “家难未已,却不敢松懈分毫。”武夔坐在上首道,“现如今是有人想我们武家倒台,想我死。但我要倒了,大家也一定会被牵连——这时候,不是我说得难听,大家连倒戈都晚了,真正是‘覆巢之下无完卵’。”


    他环顾四周,他几个年轻的门生已经偷偷在抹眼泪了,他那女婿倒像个有定力的人,木着一张脸站在那里。


    “子然。”他唤顾喟。


    顾喟抬了抬眼皮,说了声:“小婿在。”


    武夔道:“你岳祖尚有一条路子,或许能得圣上怜惜,我们即便官没得做了,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就还是有机会翻身的。你们几个文才卓著的,要一起帮帮忙。”


    武省身的路子说出来也毫不稀奇:皇帝崇信道教几十年,武省身与西苑几个常陪皇帝炼丹的道士关系不错,可以请他们代上天“扶乩降鸾”;青词是与上天沟通的方式,也是曾经武省身得到皇帝信任的法宝。


    “现在,你们几个照这个意思,各上一份青词。道士那里,则不用你们操心了。”


    顾喟的指甲把手掌心都掐出了印子。


    趁无人注意的时候,他写了拜帖,请张盛送到陈鲸那里,没想到陈鲸拒绝了接见。不仅如此,当天晚上,张翠宝坐一乘小轿,到了顾喟府上。


    “翠宝,你怎么?”顾喟讶异道。


    张翠宝也很惶惑:“爷,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今几个陈公公突然对我说:‘你服侍咱家这几个月,服侍得很好。不过你是好人家姑娘,嫁给咱家这个太监终不是话。咱家以往喜欢的女孩子,几年也会放回去的,不耽误她们。你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服侍咱家一场,你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想带走都带走,再另外赏你一百两金子给你做添妆。’”


    她指了指身后一辆车,里面大概有不少金银细软:“都在里面。可我像没根的草,又能到哪里去?思来想去,只能来投奔爷。”她有些羞赧,也有些恐惧——特别是看到顾喟额角暴起的青筋和说不出话来的模样。


    “爷……”


    顾喟平了平气,说:“武小姐在病中,陡然来人会让她多想的。我还是送你到别苑去,以后给你找个好人家。”


    一路上,他一句话都没有,默默猜测着陈鲸对张翠宝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何等虚伪的神色。他苦心孤诣巴结上了陈鲸,干爹都拜了,头都磕了,但这些老狐狸哪在乎这些!看武家情况不对,自然立刻撇清一切关系,连喜欢的张翠宝他都撇开了!


    到了别苑,他才敢踏实说话:“翠宝,陈公公就这么叫你走了?你自己有没有求着要留下?”


    张翠宝忐忑地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求了,说我离不开他,他就是我的天。陈公公笑得粲然,说:‘翠宝,你应该高兴,你从今往后又可以做正常姑娘、正常媳妇了。放心,谁要欺负你,你只管告诉咱家,咱家替你治他!这皇城里,还没有咱家治不了的人。’我说,我对公公已经像是妻子对丈夫,又如何嫁得了别人?正常做别人的媳妇?他这次倒是收了笑,摸着我的脸说:‘咱家也舍不得你,不过为你考虑,不得不舍。你要还想跟着咱家,就回去好好想想,过一年半载的如果还不想嫁人,你再来找咱家。’他,是不是在试探我?”


    试探的不仅是她,只怕还在等武氏倒台的时机。


    陈鲸比武省身在皇帝面前更亲近,他这隐晦的言下之意应该也更靠谱。


    顾喟顿时有了信心,也有了一条新计,他对张翠宝点点头说:“他在试探你,看看你是不是有忠心。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下,静候一年半载。那时候他还是会要你的。”


    张翠宝欲言又止,只等顾喟说“有话就说罢”后,她才说:“爷……我跟陈公公虚与委蛇的,怕他是在试探我。如果真的他不要我了,我乐得做个正常人。”


    她现在有钱,将来回老家买些田、买间院子。愿意嫁人就嫁人,这么大笔嫁妆不愁嫁;不愿意嫁人就不嫁,盘点利息,做个小生意,和花妈妈一样开个女户,日子也能过得。


    顾喟顿了顿才说:“那时候再说。”


    “那时候,我能不能给我和阿盛赎身?”


    顾喟还捏着他们俩的身契单子。他本能地想板起脸拒绝她。但是当看见张翠宝坚定的眼神,竟有三分神似侧寒,他一时念及侧寒,猜测她会对他说的话,他不由自主说:“自然……都不用一年半载。我若能度此劫,又何须你们给我做奴仆?我若不能度此劫,更是该当放了你们自由,不须为我牵累。”


    张翠宝带着一点跟他拉扯谈判的心思,没想到顾喟一句话都答应了,而且其言戚戚然,似乎要遭遇了不得的生死劫。


    她也是个善良的姑娘,问道:“爷,你是遭遇什么事了吗?怎么说‘劫’不‘劫’的?”


    顾喟只是摇摇头,不肯把心底话儿告诉她。


    “你就还住东院你原来的屋子吧。侧寒留下一只小猫,正好你替她养。”


    说完,他转身离去。


    回去后,他熬了一个通宵,写了一份青词。看起来是向上天祈福,求问上天内阁里是否俱为忠良。顺便吹捧了皇帝仁德在天、九转丹成,又吹捧了武省身“赤心捧日,劲节凌霜”“实乃九天降瑞,护持人主”。


    但又以天象暗埋了陷坑:“上台星彩,道垣其固,流星曾坠,忽有明暗。玄坛旧迹,碧血尚温;忠魂郁郁,犹望宸极。祸福实乃相因,天道毕竟好还。”


    写完,他掷笔调息。


    如果这次武氏实在难以扳倒,那他也不想再继续蛰伏待机了,就让他像邹定兴一样,为冤死的祖父、父亲、家人振臂一呼,然后到九泉与他们团圆吧!


    “夫君……”


    他突然听见虚弱的一声,未及擦拭面颊,先睁开眼睛。


    武曼容怯生生站在他面前,又怯生生递过一块手帕:“你是在为我爹爹和祖父担心么?不用担心的,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不会因为一个邹定兴就栽跟头的。”


    顾喟用袖子抹去泪水,本想好好讥刺她几句,但她虚弱的模样叫他心软了半分,于是决裂的话也没出口:“我知道,我只是担心你。”


    武曼容凄然一笑:“我知道我命不久矣,也知道你之前有你的事要奔忙,是我太不懂事了。上苍把你赐给我,已经是待我不薄,我亦知唱词里所说的‘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只要你能好,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顾喟有些怔怔的,心里想:这样傻的姑娘,为什么不再哄她一把?


    “阿容……”他颤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颊,“应该说,我娶到你,才是我的福气。我无数次想着与你生儿育女,白头到老,知不可为,却执意要为之。你不要觉得你对不起我,或许我也有对不起你的时候……只需你知道,我一颗心……全然是为了你。”


    “子然!”武曼容果然动容大哭,哽噎难言。


    顾喟把写青词的青藤纸折入函套,搁好朱砂笔,挽着武曼容的手一道入寝。


    她昏沉沉入睡时,顾喟还没有睡着,看着她发黄的面颊、蹙起的眉头、穿着精致的刺绣寝衣、睡着柔软的夹纱夏被,他失焦的眼睛却看到的是母亲哭泣的面庞、家中女眷不堪受辱的悲愤、董清抒麻木不仁的双眸……


    这样一场博弈,武曼容是无辜者,也是间接手上沾血的人。


    他越想越恶心,不得不起身净手。脸盆里冰凉的水,刺激得他整条胳膊都颤抖起来。


    “夫君……”醒过来的武曼容在喃喃地呼唤,顾喟撑着银盆两边,过了好久才回应了一声“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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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省身陪皇帝斋醮时,看到了所有的青词。


    穿一身道服的皇帝也让他看,还玩味地说:“写得这样好,你门下人才不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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