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心里一紧,但此时也容不得他害怕,只能微微笑着说:“泰山这么说,小婿有死而已,只是无处申冤。昨晚确实没有归家,因为……”
武夔摆了摆手:“你不用解释,无非是嫖.娼宿妓或睡在外室那里。若在平日里,我很能理解。但现在曼容的身子骨这样,说不定就是抱恨终天。你做丈夫的,好歹在这个时候也不该让她心寒。”
顾喟只能说:“是……小婿错了。”
武夔又道:“董清抒你带走了,她已经上路去静宁州了吗?”
顾喟心又一拎:“已经上路了。”
武夔叹口气道:“你试着叫人追一追,追得上最好,追不上就再等一歇去静宁州再问吧。”
“泰山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武夔冷着脸,“就是突然后悔了。好了,没其他事了,你可以走了。”
顾喟离开的时候,反复把自己这几天的所有事情、言语都盘点了一遍,最后只能想:我觉得无懈可击,可也许疏漏就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但现在已经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他理应去抚慰武曼容,可在这样悠关的时刻,他却再一次想起了侧寒,他急需她温暖且真实的抚慰,因为等送她离开京城后,他就必须孤独地面对一切了。
他骑着马徘徊了一阵,终于决定先去别苑,缠绵一阵后再回府里跟武曼容做个样子。
西院里侧寒已经把箱笼包袱都收拾好了。见顾喟过来不由惊讶:“你怎么又来了?”
顾喟不高兴地说:“我怎么就不能来了?这不是我的府宅吗?”
“京里事情到最要紧的关口了吧?”
他依然不高兴,故意散漫地说:“皇上还等着瓮中捉鳖呢,我急什么?成大事者要有不动如山的心态才行。何况我只是过来躺一会儿。”
脱了外衣挂在屏风上,又揽着侧寒和他一起倒在床上。
虽然能做的有限,但他也很容易满足。
听着外头打了头更的梆子,他不想动;打二更时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没爬得起来,心里只想:回去面对武曼容,又要做噩梦了,能和这里的软玉温香比?
赖了一会儿,怎么推都推不动。直到三更的梆子从静寂的别苑墙外传来,顾喟说:“这么晚了,进皇城要被盘查的,我不走了吧?”
侧寒翻身不要理他:“随你!”
他腻歪歪地蛄蛹过来,上下一阵抚摸:“你好狠的心,这一别还不知道多久,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都视死如归了,你还给我脸色看……”
侧寒在枕头上转过脸:“不要说丧气话,我可会等着你的。”
“那就转过来再亲一下。”
…………
第二天大早他起身,侧寒的被窝空着,他慌乱地伸手摸了摸,余温尚在,急忙披衣蹬鞋,待出去寻找。
刚到院子里,就看见她端着早餐的托盘进来,抿嘴笑着:“就知道你早上准点会起,特意再早了一刻钟给你准备早饭。时间不充裕,就简单点。”
顾喟看她手中托盘,是两碗素浇头的阳春面,一旁一碟子四喜烧卖,一碟子千层糖糕,一碟子萝卜干,一碟子红腐乳,江南口味。
他放下心来,见院子中间的石桌石凳空着,端过她手中托盘放过去:“屋里还有些闷热,这样清爽的早晨,就在外面吃吧。”
竹林里传出“”的虫鸣,远处有宛转的鸟啼,竹露将垂不垂,泥土散发出清晨的芳香,阳光斜照过来,还没有炎热,只把露珠照得五颜六色,面碗里浮着的猪油也一层金边,显得格外香。
他吃了一大口,听侧寒说:“不急,可以吃一辈子。”
筷子停了停。
她又说:“也得为吃一辈子多打算,是不是?”
“你怪我莽撞,我有时候是有点莽撞,得亏你提点着我。但是以后我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提点着些你了,所以,你得自己告诉自己,不莽撞,不囿于欲望里。”
顾喟迟缓地说:“我懂……”
侧寒爽朗地笑:“我知道你懂。爱吃多吃点。”
他把碗碟里吃得干干净净,拥着侧寒说:“我懂你的谏言,你放心,我会小心,我会很快想办法来固原见你。”
侧寒展眉一笑,又退了他一把:“走吧。上午你堂兄的车来接我和董小姐,也请了镖局子,就出京了。”
“竟不能给你饯行。”顾喟看了看桌面,端起面碗把汤喝干净,“以汤代酒,我的阿侧‘莫愁前路无知己’!”
侧寒也喝了一口面汤,又折下一枝翠竹送过去:“‘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我的阿凭百折不挠,马到功成!”(1)
他们怀着这样互相祝福的柔软心态,不舍又果决地分开了。
侧寒坐在行驶平稳的马车上,听着旁边的董清抒傻傻地清唱着小曲儿。马车稳稳的,早上的阳光从车窗里洒进来。
同样进入车窗的,还有两句路人的交流:“今早诏狱里提了一个人到宫城那里,听说是写了大逆不道的青词,大概龙颜大怒,要受廷杖了。”
“对对,叫邹什么的不是?听说家里早已经备下了棺材,就是打算死谏殉国的!”
侧寒心里顿时一紧,对车夫道:“停车!”
车夫却说:“爷多给了好些钱,特特吩咐的,出城前概不许停车。”
这时,侧寒听清了董清抒的唱词:
“纵然恁哀鸣千状,我此心断易不转,怎能阻我笔底锋芒。
我就拼得一死,也强如李斯夷族赵高亡。(2)”
作者有话说:
(1)两首小学课本里的诗哈,懒得标注了。不过说明一下,竹石那个引用属于穿越了的。(2)明传奇《鸣凤记》第十四出,杨继盛深夜修劾严嵩本章 这两首诗也让我穿越到小学时光了,今天六一儿童节,祝所有看文的大小朋友们永葆童心,开心快乐!
第149章 “给皇上做
侧寒和董清抒乘坐的马车一直行驶到北京城外的一处驿站才停下来。
顾鸣正在那里等候,手中还有一份朝廷的邸报,正皱着眉头在看。
看见侧寒二人,他抬头说:“听说朝里变天了,你们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董清抒下了车,旁若无人地边吟唱边舞蹈:
“帝室堂堂,王臣蹇蹇。孤忠自立诚难免。
岂堪螳臂挽车轮,徒思仗剑除奸险。”(1)
侧寒怔怔地看着董清抒,好一会儿才扶她:“清抒姐,我们先进去吧。”
顾鸣瞥了侧寒一眼,然后不言声地把那张邸报递给了她。复又让小厮们帮忙搬铺盖卷儿和随身衣包。
邸报里有关于邹定兴的消息。
侧寒一边走路,一边凝神去看,邹定兴上奏的内容虽然写得含糊,但“讪上卖直”这四个字的考语却是看起来在骂邹定兴,实际上却在救他。
一旁的顾鸣,也指着“讪上卖直”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侧寒想了想说:“大概是讲,这位邹大人以触犯天颜为获得直名之阶,用辱及君王的方式来沽名钓誉。不过——”
没等她“不过”后面的话说话,顾鸣已经吓得差点来捂她的嘴:“姑奶奶,这里可是驿站!”
侧寒撇撇嘴:“我知道,我是说:不过讪上卖直也不是死罪,端看圣上有没有唐太宗那样的容人之度了。”
顾鸣一脸晦气地摇摇头:“天下竟也有这样不怕死的人……”
京中如此大事,很快传了开来。顾鸣带着两个姑娘和自己的商队到了下一个驿站,消息来得比他们的车速还要快得多。驿卒们都在窃窃私语:“那个邹定兴被提到午门,都以为要活活打死了,哪晓得一杖都没有挨,而是吩咐内阁几位问话,问完话又送回诏狱,估计让北镇抚司审讯比廷杖还要难捱。”
连驿卒都知道,京里只怕更是传遍了。侧寒又担心又好奇,哀求顾鸣在这一驿多待一天,想知道更多消息。
果然新消息是,皇帝震怒之下,一边命北镇抚司审讯邹定兴背后有没有主使人,一边命朝中百官上折子议邹定兴的罪名。
天高皇帝远,驿丞和驿卒们并没有被钳制口舌,讨论得津津有味。
驿丞大概是读过不少书的人,摇头晃脑说:“据说问话时武阁老一句都没有说,因为邹定兴的青词里,首先发难写的就是‘首揆静言庸违似共工,父子弄权似司马懿,微臣生死系其掌握’‘陛下之耳目,皆武贼之奴隶;陛下之臣工,皆武贼之心膂’(2),骂武氏父子是架空皇上的奸相.奸臣,要是武首辅一开口,无论问什么都坐实了他要害邹定兴,所以,只有不说话避嫌,指望着其他人问咯。”
“其他人呢?”
驿丞嗤笑道:“以往大家不能不拍首辅的马屁,现在有人推墙,说不定墙就要倒了,不看戏倒去撑着墙不让它倒么?”
驿卒们点点头:“啊,极是!把持朝政太久,其他人以往敢怒而不敢言,其实哪有不暗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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