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64页
    “做好了。”侧寒指了指桌上一个大提盒,又问,“这个人对人凶不凶?”


    顾喟笑道:“反正比我凶多了。像我这般,遇到你这样淘气的丫头还能和颜悦色的人,怕是不多了。”


    见她神色有异,又揉揉她的头发说:“别怕,既然是我兄弟,肯定要给你面子的。把你那疤贴贴好,别让他觊觎你是真。”


    打开提盒看了看,这些点心真是做得精致,不由又赞道:“可叫你辛苦啦!”


    抚了抚她的肚子说:“实在是我去镇抚司狱探望一个犯官会太显眼,只能让你怀着身子还吃这样的辛苦和风险。回头我就把去苏州的路引办好,万一有动静不对,你就回花妈妈那里去避一避。”


    侧寒笑道:“你只要肯帮我办好路引,其他辛苦我都能吃。”


    他微微色变,玩味地说:“都怀了我的孩子了,还心心念念要回去啊?”


    “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1)”侧寒笑道,“这样的好地方,你还不妨跟我回去呀。”


    顾喟愣怔片刻,才自失一笑:“确实好,可我现在也确实去不了。”


    他带着侧寒到了季维练巡查时休息的值庐外,挑了一处私密的茶楼安置她坐下等候。自己前去找人。少顷阁子的门帘揭开,侧寒起身,先见两个人影进来,便俯首道了个“万福”,而后才抬眼看去。素服的自然是顾喟,而另一个绿色锦袍、腰挂绣春刀的,想是他说的锦衣卫百户季维练无疑了。


    因要密谈,连茶水都不要茶博士送进。侧寒亲自斟了茶上前,又打开提盒,把点心摆上桌。


    顾喟率先吃点心喝茶,然后季维练才坦然地吃喝,而后称赞:“果然是至味!”


    顾喟笑道:“得和季兄打招呼,我现在算是在孝中,不能宴请、不能喝酒、更不能听曲儿看戏,只能请季兄喝杯茶、吃点自家做的点心了。不过我这厨娘曾在金阊雅宴主厨的,六皇子特喜欢她的厨艺。现在她肚里有了孩子,我也不愿意她再受这样的辛劳,所以也不肯再放她去金阊雅宴吃苦。”


    季维练锐利的目光先打量了侧寒一番,又面向顾喟说了一些“节哀”之类的话,愤愤地问:“这些刁奴当真没有人指使么?若是怕县衙里断案的水平不行,愚兄可以派些得力的番子悄悄去一趟长山县,替兄弟查清楚了报仇雪恨。”


    顾喟道:“长山县令没有怠慢,查得很清楚了。唉,也是怪家中长辈平日里戕害奴辈太过,终于激起奴变。现在杀人放火的奴首已经伏诛,其余已捉拿到的参与者也均受了官法,我也不欲再兴起大狱——毕竟若民心不向,报了仇却引发更多民愤,又是何苦?”


    这话虽有道理,但总觉得有点不近人情。


    不过季维练寻思着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也不多问了。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茶,说些闲话,顾喟才说到正题:“兄弟我从东省老家,再到南直隶徐州和淮安两处,因为一直在忙着救灾修堤的事,给兄弟们带的礼物也马虎了些,请兄弟不要嫌弃——东西在我马车上,一会儿叫人一并送到府上。”


    季维练客气了几句,顾喟笑道:“季兄不嫌菲薄就好。我先还跑了一趟陈掌印府上,也是送些不成敬意的小东西。陈掌印也与我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马上皇上圣寿,少不得打醮祭告,也少不得循例对臣下有些恩赏。我打算做青词呈上,季兄如果需要,我这厨娘聪慧,也会写,可以叫她为季兄代笔一篇。我听家岳说,吏部那里有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千户出缺或外放的消息,想打通渠道,为季兄留个千户的位置。一篇好青词,季兄名字能入皇上的眼,批红同意的机会也就大些。”


    季维练这才是真惊喜,拱手说:“这可是帮了我大忙了。我师父说我只知道傻干,立不了功,入不了皇上的眼,升千户就也只能干等着熬资历。饶我找他求了几次也没用。如此可多谢顾兄弟了!兄弟若有什么事情愚兄能干的,一定责无旁贷!”


    顺便瞥了一眼那丑丑的厨娘,倒不意这小婢打扮的姑娘还能写青词?


    “实不相瞒,还真有件事要麻烦老兄。”顾喟指了指侧寒说,“我这厨娘,名为厨娘,其实她母亲于我有恩,我是把她当亲人看待的,一直带在身边,并不是当婢女使唤。”


    顿了顿又说:“我与邹定兴是同年殿试,恰巧中进士时他尝到了我这厨娘做的饭菜,极是喜欢,说厨娘年岁和他女儿相近,又善书写、有文采,竟就破格认她做了义女。不知邹定兴现在在诏狱里过得如何?有没有受审?有没有受刑?”


    季维练点点头:“啊,邹定兴在诏狱里还好。只问了两次话,没有动刑——因兵部侍郎王友包庇家人的事被圣上知晓后,王友自顾不暇,就没有再和他过不去。邹定兴也因此只在诏狱悠哉度日,每日读读书、写写字,粗茶淡饭也不嫌弃,倒像是休息来的。”


    顾喟道:“我须得避嫌,不知可方便让他义女进去送点吃的,尽一尽孝心?”


    季维练再次乜向侧寒,见她平静而脸色无异,那点疑虑也打消了,说:“带吃的可以,其他都不行,片纸不能进。”


    侧寒给他蹲了个深深的万福:“明白,多谢千户大人!”


    季维练拿人的手短,加之倒也不大以为意,于是爽快地答应下来,约定了进诏狱探望的时间。


    回程路上,顾喟和侧寒一同坐马车,几乎沉默了半程,才说:“邹定兴的机会只此一次——皇上万寿节会雅纳青词,大小臣工均可上青词。攻讦王友,或能扳倒王友,或不能;攻讦武省身,或能扳倒武家一门,或不能……朝中已有前赴后继的直臣这样去做了,还没有能成功的,只有把自己陷进万劫不复的。原因只是没有戳到圣上他的痛处,所以他尽可以假作学黄老的‘无为而治’‘垂拱而治’,不需担半分责任。”


    “我曾见《清官策》中片言。”顾喟缓缓背道,“‘尝考历代之兴废,吏治之浊清,实系乎君心之明晦。欲清其源,唯效以霹雳语,作菩萨行。直臣披肝,能使君父生惭;人主既惭,则必思饰过。则巨奸可指为社稷蠹,浊流可斥为天下贼。杀一儆百、朝野肃然’。我深以为然,不知你怎么看?”


    撕破所谓盛世的幌子,令皇帝自惭,担心身前身后名,自然要拿臣子作替罪羊。武氏在朝中盘根错节,也到了让皇帝忌讳的时刻,若南直隶的蒋端又动了劝皇帝的立储的念头,更会增添皇帝的恼怒。


    侧寒听他背诵父亲写过的《清官策》片段,已然泪流满面。


    知道他盘算得不错,但也知道他希望站出来写这份骂皇帝的青词的人,是她义父邹定兴——这份青词但凡到皇帝手中,肯定激起天子之怒,邹定兴八成不能活命。


    她很想问问顾喟:这样的“好事”你怎么不自己去做?


    但理智也告诉她,扳倒朝中大蠹,甚至倒逼皇帝厘清吏治,甚至让皇帝从此羞惭而禅位给儿子,这大概不是一个人牺牲即可,需要有人绸缪后更多人前赴后继。顾喟想做的是那个不动声色在幕后绸缪的人,是让武省身父子意料不及而最后也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人。


    她几乎沉默到了别苑的门口,才在马车停下前说:“我想办法传递你的意思,但是,邹大人肯不肯,我不敢保证,也不能逼劝。人命关天,必须自己同意牺牲,而不能是‘不得不牺牲’。”


    本已经失望而在另想办法的顾喟凝重地点头:“我知道,我也不敢强求。”


    侧寒等车停稳,自己揭开车帘,见一个新家僮还欲跪伏到车下让她踩背下来,不由厉声道:“让开!男儿不应该有挺直的脊梁吗?!”


    小家僮一吓,望着车里那个脸还藏在阴影处的家主顾喟。


    顾喟沉沉的声音从车中传来:“你让开吧。”


    侧寒下车对车里人一屈膝:“顾大人,你也请回吧。”


    顾喟手动弹了一下,好久才对马车夫说:“回城西顾府。”


    回程一路上,他闭目养神,然思绪万千。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侧寒,但又不能不信任她。离别时连一亲芳泽都没有能成,是她的决绝,但也是她的柔情。


    作者有话说:


    (1)唐·刘希夷《江南曲》之二。


    第132章 “北镇抚司


    侧寒在季维练的带领下,提着装饭食的提盒进了北镇抚司,其中监狱称为“北镇抚司狱”,亦即所谓的“诏狱”。


    诏狱位于皇城北门的北镇抚司衙门里,从外面看,三楹的大门,硬山屋顶上覆盖着筒瓦,两端脊兽森然。门前一对威严的石狮子,中间有两扇朱漆大门。进入影壁后,便见衙门厅堂,还有两侧的演武厅和高台敞厅,看起来都是很气派的大衙门的模样。


    但跟着季维练从边门出去,一直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另一派天地:方方正正的石砌高墙上只有一人高的矮门,开门时才能里隐隐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惨叫声。


    季维练打招呼说:“江姑娘,里面气味、声音、光线都比较糟糕,你想好了是不是进去?还是我帮你把提盒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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