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喟陪着给顾家祖先磕了头,说要上路,收拾了一应的行囊。
实则却再一次去了卢姨娘那儿。
他穿着顾二爷常穿的那身襕衫,进门就喊了声“娘”。卢姨娘前两日还清醒了些,那日又糊涂了,看着顾喟问:“你是谁?”
顾喟凑到她耳边:“娘,我是子然,我是喟儿啊。”
“喟儿回来了?”卢姨娘疑惑了。
顾喟笑道:“娘有没有听见顾家祖宅正在祭祀呢,我吃了祭祀的血食,回来看看你。”
他的手预先在冰水里泡到刺痛,此刻指尖抓住卢姨娘的手,冰得卢姨娘一激灵。
“你既然已经到了地下了,就好好地享用血食就是了……”卢姨娘惶恐得打摆子,“你还回来做什么?”
顾喟笑道:“娘怎么忘了,我死得好难受呢。嗓子眼里堵满了脏东西,憋得脸都紫了,手指把脖子上抓得都是血道子。那小丫头不听话,先逃了,又给打死了。可我还不足意,我想来找你诉诉我的委屈。”
卢姨娘有点愣怔起来,张着嘴呆望着他,恰好看见他脖子上几道抓痕。转而又被顾喟冰凉的手扼住咽喉,听他笑嘻嘻讲:“娘别不肯听。我已经考上探花,当上宰相了。玉屏我也睡到了,她可乖了,一顿棍子还是有用的。……咦,娘怎么还穿小妾的衣服?儿子已经为你请了一份诰命,你赶紧换上诰命的凤冠霞帔,跟儿到京里去享福啊。”
卢姨娘迷蒙之际,他的手松开,转身离去。
卢姨娘咳嗽了半天,跟着喊:“我的儿,等等我!我要跟你进京享福去!”
又脱自己的衣服,脱得精.光:“我的儿,等等我,我换身诰命的凤冠霞帔去!我不穿这顾府小妾的衣衫了。哈哈哈哈,我要当诰命夫人了!”
追不着顾喟,边光着身子在顾府的千亩田庄间一瘸一拐地奔跑:“哈哈哈哈,我儿回来了!我儿当了宰相了!哈哈哈哈,你们不敬我,我叫我儿把你们活活打死,就跟当年的玉屏一样!玉屏已经给我儿睡过了,一顿棍子有用的啊!……”
玉屏的娘,气得咬牙;玉屏的爷爷何老庄头,在田间听见这疯妇的癫语,一把扔掉了锄头。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把奴变的经过写完的,码字太晚了码不动了。明儿再继续。今儿已经好好虐过顾狗了,不知道大家满意不满意。叩谢大家。
第117章 不过,冤枉
“我并没有急着往兖州去。”顾喟回忆时沉浸在喜悦里,看着手上白布又渗了血出来,却一点没觉得疼,反而左右欣赏自己的手,“姨娘光溜溜满世界跑,丢的是顾东平的面子,顾东平把玉屏的娘等几个照顾姨娘的仆妇痛打了一顿出气。我呢,就叫人做个好人,给几个仆妇送药去。”
药是雪霰送的。但在外头和何家人谈话的是张盛。
何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玉屏已经被打死几年了,却又被翻出来侮辱,孔孟之乡的人无论高低贵贱,都讲究仪节脸面,实在是怒不可遏了。
张盛一个劲地叹气,最后低声说:“我也受了顾二爷无数的气了,身上没几块好皮肉。”
伸出手掌,上面一片青紫。
随后声音压得更低:“可怎么办呢,世世代代都要当这顾家的奴仆。除非……”
欲言又止,在老何头敲了烟锅袋子,再三叫他“放心”之后,张盛才又更低声说:“我随着顾二爷走南闯北,见识倒不少。咱们东省人朴实,江南那里多有奴变和民变,一旦人多了,官府要申请用兵得上奏朝廷,一时衙役和民壮是弹压不住的。只消索要了身契,得些钱财,就恢复自由身了。气不过的,把家主打一顿出气也可以,甚至……更过分反而不会被指认,反而没事。过后记得烧掉宅子,不留痕迹,在山间躲一段时日,等官府替罪羊找好了,那些老爷们也并不会再给自己找麻烦、再拿一遍人了。只是……”
张盛欲言又止半日才吊足了人家的胃口:“人要足够多,事要足够隐秘,过后大家伙要足够团结,就算被捉拿了,拼着熬官刑也不能把相关人供出来,倒可以找个替罪羊,一致地指向他即可。”
老何头一家有些犹豫。
张盛又道:“你们不敢也正常。我听说顾家为避免.流年不利,可能要打杀几个仆从,据说人血祭祀,最能消灾化难——他们找瞎子推流年、找破解法,瞎子就是这么说的。只我们家二爷还是觉得残忍,不忍亲见,就先离开了。各位如果不敢像江南奴仆一样,为寻自己自由身而拼一把,那也至少当心被选了做人祭。”
老何头一家听得毛骨悚然,商量一番悄悄问张盛:“但顾宅里外森严,可怎么进得了门?”
张盛笑道:“二爷给老爷送了京里的安息香,顾家老小会睡得很熟。至于进门——我听说门子和正屋的婆子也有不少深恨家主苛虐的,只要都安排明白了,胜败在此一举、自由也在此一举。”
后面,便如侧寒在长山听人说的那样:因为仇恨、恐惧和侥幸心,顾家的几百奴仆中,有胆大的百十个人,在老何头一家的组织下,联合了顾宅的门子和上夜的婆子,冲进里头,锁闭大门,用锄头、镰刀、菜刀对准了家主的头脸,大骂了一顿之后,索要自家的身契。
顾东平和秦氏从安息香里醒过来,脑子还不甚清楚,仍是毫不客气呵斥道:“你们要造反了?!信不信一个个打死!”
大家只想着“人血祭祀,消灾化难”的说法,顿时觉得对上了。此刻怒不可遏,亦没有了理智,叫了一声:“那就一起死吧!”
老何头第一个冲上去给了顾东平一镰刀:“为我那可怜的孙女儿玉屏!”
秦氏尖叫一声,随即有人冲上去给了她一锄头:“为了我们家被玷污了的四姐儿!”
“为我们家被打残了的小儿子!”
“为我们家被逼死了的二媳妇!”
…………
愤怒一声连着一声,激起了最大的怒火,从星星到燎原。
看到顾东平和秦氏的血流了一地,人已经不动了。奴仆们一不做二不休,将顾府所有老少主子尽数红刀子进白刀子出,灭了门反而放心了。
再一把大火烧了宅子,什么痕迹都留不下。
宅子里的金银细软分掉,再互相嘱咐:“趁夜,逃山里去。若被捉到了,只有都说不知道,才能有机会活。哪个出卖了大家,所有人都会倒霉!切记!切记!”
老何头说:“我不走!我一把老骨头活够了,今日仇也报了,值了!我就等着官府来拷问。无论问到了谁,咱都说是顾来旺指使的——就算我得死,也要拉那个狐假虎威的狗奴才一起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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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事顾喟虽不知道细节,但他在美美隐身的途中,打听得一清二楚,趁无人的时候,一个人在屋子里仰天大笑,笑得最后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又痛哭了一场。
那天在驿馆里,他叫驿卒给他打了一大桶热水洗澡。他不要人服侍,洗浴的时候仿佛在自己的身上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手探到背后,那里凸凸凹凹;看自己的双腿,那里伤痕累累,是鞭杖、针刺、火烫留下的不能磨灭的痕迹。他从不在武曼容面前脱里面衣衫,洗澡也不用武府下人服侍。
那一天,他在温水中抱紧了自己,时哭时笑,特别渴望另一个人能抱着他,贴紧他,他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丑陋展示给她,却也害怕她鄙薄他的丑陋。
此时,他的愿望近在咫尺,但不敢提出。讲完,手指一动不敢动,怕她不肯再握着。
侧寒长叹了一口气,说:“其实,我也是嫉恶如仇的,只是不愿意牵扯到无辜的人。顾府那些人死有余辜!”
顾喟听了这话,则是松了一口气。郁结在心里的痞块抒发了,心情也松快多了,不觉在松弛中打了一个呵欠。
侧寒说:“你昨晚一夜没睡,困死了吧?我给你放被子,你早些休息。”
她的手甫一松开,顾喟就不屈不挠反握了她的手指。
侧寒说:“咦,这样子一只手,我怎么铺床啊?”
顾喟说:“我右手能动,你左手能动,一起合作。”
虽觉得他奇怪,但侧寒也有点好奇,试着被他握着一只手,两个人笨拙地配合着铺床。当然被单很难抹平,被子也不容易放成好看的被窝。顾喟本能地埋怨:“真笨啊,把被角扽直不就放平整了?”
侧寒立刻没好脸色:“你撒手,我右手灵活,能把床铺得又快又好。犯不着挨你骂。”
他知道她脾气大,绝不接受他无端的批评,忙皮了脸说:“我是说我自己真笨,不是说你。”
侧寒斜翻了他一个白眼:“你不是笨,是一肚子坏水,而且说到风便扯篷,真正是老油条一根!”
“你骂人的话总是层出不穷。”他无奈道,但自己坐在床上后又把她拉坐下,“陪我睡吧。”
“又想美事来!”侧寒毫不客气,“真是给你点颜色,你就要开染坊。你自己一个人乖乖睡!区区五百两可别想哄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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