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个理。”顾东平道,“武尚书是天上人,我们只是平民商贾。武尚书也挺客气的,但毕竟你才是他女婿,你说话更有用。”
然后才说:“我们家一直做的茶叶生意,茶引是有的,但额量有限,赚不到大钱。现如今最能挣到钱的,无非是向口外贩茶贩盐,瓦剌部最需要的就是砖茶和盐巴,换回皮子、酥油和马匹,回口内又能挣一笔。现在茶引有,额量不足;盐引还没有,全数把持在南直隶的盐商手里,实话说,我们也想分一杯羹。”
顾喟道:“我是御史,不管发商引的事。”
顾东平见他装傻充愣,忍着气说:“户部难道也不管商引的事?我和武尚书是在信中暗示过,顾家赚钱,自然折股分润尚书大人,只是书信里不好说得太明白,武尚书也不敢在书信里明白地回。得财,你去与你丈人爹讲一讲,我们家……可以拿出四成的净利给尚书大人。”
“当然,若要净利更足,”顾东平说,“以户部名义,为我开具免税勘合,过钞关时又可以减少纳税的成本,如此算下来,一年可以供给尚书大人那里约摸十万银子。”
顾喟抬眼道:“四成净利?你也太贪了。没有武尚书的招呼,谁给你足额的茶盐商引?你道这些商引那么好拿的?还想要免税勘合,你知道这些勘合多少人想要花钱来抢?区区四成净利,呵呵……”
“那要多少?”
顾喟道:“五成净利,我再浮收一成,或可以考虑。”
顾东平忍着气说:“得财,你也未免开价太高了!我们顾家上上下下那么多口人,只给留四成净利?”
顾喟道:“四成少么?嫌少你就别来找我!”
起身作势要走。
顾东平还待与他讨价还价,那位秦夫人却一拍椅子扶手:“顾得财!你不要贪得无厌!你可记得,你的把柄在我们手中。你冒籍科考,若是叫人知道,脑袋都保不住的!”
顾喟回头冷笑:“我冒籍那么多年,你们能跟官府说你们不知道?既然知道,便是同谋,我掉脑袋就是碗大个疤,你们杖一百流三千里、家财充公。咱们一道享用国法,谁都别想落着个好!”
顾东平急忙唱白脸:“夫人不要乱说,咱们是一家子人,共同赚钱才是正理。得财,你也好好说。拿出六成净利,实在太多了!”
顾喟道:“第一,六成净利只是茶盐的净利,你们在里头夹带私货,我还没细问,你们也别想瞒过我;第二,我现在就是顾喟,谁再叫我顾得财,大家就谁也别想好过!”
“得……”顾东平忍了气,“子然,子然吧。我亲儿已经不在了,我把你当亲儿待,你也可怜可怜我们老两口,赚点钱也不容易。将来我们百年之后,家资也无非是你来继承。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不是呢?”
又说:“都别斗气,子然,我们去庄子上瞧一瞧?”
顾喟道:“别说什么拿我当亲儿看待的那些话!我身上的鞭杖、针刺、烧烫之伤,这辈子什么时候消掉,我什么时候再信你这话。我上午别有事务,恕不奉陪。那价码,也请‘父母大人’好好考虑,考虑好了,我来回复武尚书。”
离开两步又回头道:“对了,别说顾二爷那猪脑子不可能考上秀才、举人、进士、探花,他那副猥琐形容,也不可能娶得上武府的小姐。谁是谁的恩人,还说不上呢,对吧?冒籍的事情闹出来,我背后有人,到时候谁要被砍头,也说不上呢,对吧?”
他拂袖而去,顾东平气得跌坐在椅子上,秦夫人哭着抱怨道:“这就是一头白眼儿狼!你还巴巴地跟他商谈!”
顾东平对妻子怒道:“他翅膀早硬了,不商谈,你那些话吓得着他?再说,当年我可怜的二子过世了,是谁不让我打死这个白眼儿狼,反而要捧他去冒籍考试的?你现在还怪我?!”
却说顾喟,其实也满心怒火,被勾起的伤痛,使得他肩背之上也莫名的刺痛起来。
他上马吩咐了自己的几个家僮,分头往济南北门外几条小路去找人。自己也扬鞭策马,朝一条路上去。
呼呼的风声在耳边掠过,他一心只看前路,才不做他想,而是直朝自己目标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天下谁人不
顾喟等人在各条小道上奔走了一天,然而在和家僮汇合时,大家都是一无所获。
张盛小心翼翼说:“爷,阿侧姐不会有事吧?她一挺聪明的姑娘,若是发现迷路了,一定会想办法联系官府。只是怕那些小道上……会不会有剪绺的小贼?”
顾喟听得愈发皱眉,气呼呼半天不说话。
大家已经奔波劳碌了一天,既累且饿,也不敢提出要吃饭,还是他最宠信的张盛又小心道:“爷的午餐没有吃,这会儿太阳都西斜了,别饿坏了身子。”
顾喟连早餐都没有吃,但毫无胃口,找了地方坐下吃饭,只觉得粗粝难吃,吃了几口胃里就堵得慌,只能推开了碗。
“你们快些吃,我不饿。”他说,起身到外面手搭凉棚往前看。
间隔越久,邹定兴可能走的路径越复杂,找到侧寒的机会越渺茫。
但顾喟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又想起了什么,等张盛他们吃完,说:“我们再往下一个驿站走,邹定兴昨日可能没有到驿站,但他不可能一直在外头小客栈里盘桓。”
骑着快马,顺着驿路赶可以很快。顾喟他们果然在接下来一个驿站问到了,邹定兴正住在其间。
顾喟出示符验,进到邹定兴所在的屋子,叩响门板。
邹定兴很快亲自出来开门。看到顾喟时只微微诧异,接着就很平淡地说:“顾大人,来了?”
“邹兄知道我要来?”顾喟按住门板,眼睛直朝里面睃。屋子不大,除了那个颤颤巍巍的老仆,没有其他身影。
邹定兴大方落落请他进门坐坐,又亲手斟茶:“子然弟是极聪明的人,自然会找来。我也不瞒你。侧寒已经离开了,至于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顾喟脸色一变,冷笑道:“不知道?她没有路引,跟着邹兄或还能隐藏行迹,否则,哪儿也呆不久吧?”
邹定兴淡淡道:“她现在有路引了。”
顾喟一愣,然后自然明白这路引是邹定兴帮办的。怎么办到的也不重要了,邹定兴做过知县的人,这些俗务心里肯定明白怎么钻空子。
他气得牙痒,拱拱手道:“邹兄可真是个好人呐!小弟失敬了!”转身准备走。
邹定兴喊住他:“子然弟准备去找她么?”
顾喟背对着他,忍着气说:“她以为她是谁?可以逃得出我的掌心?我无非是多用些心思、多花些时间罢了。不劳邹兄记挂,收容我逃跑婢妾的‘恩典’,小弟也记下了!告辞!”
邹定兴说:“已经是妾了么?好像她还是姑娘家的打扮。你放心吧,我自问也是个不欺暗室的人,从不会做趁人之危的事,她的年纪跟我的女儿一般,我也只收了江姑娘为义女,未越雷池半步。”
“哼哼,多谢了啊。”
邹定兴说:“江姑娘很有智慧,我和她学了些写青词的方法,颇有收获。我也问她,顾御史年轻有为,俊秀聪慧,她为何还要逃离?是不是顾御史脾气不好?还是待下苛刻?她说——”
顾喟转过头来,不信任地问:“她说什么?”
“她说,顾御史待她的好,她不是不懂;顾御史有许多身不由己,许多不得不为,她也不是不能理解。”邹定兴缓缓道,看着顾喟的神色,呷了一口茶才又说,“古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她只愿眼不见为净,不掺和到顾御史的事情里,才能求得内心安静。虽则她也有无数仇怨,但若报这些仇怨是要以无数无辜的人为代价,她过不了自己内心的坎儿——这也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的缘由。”
顾喟却首先是紧张,忖度片刻很快试探道:“她没说我这两日在老家顾府的事?也许是我吓唬了她,令她困扰了所以才走的?”
邹定兴摇摇头:“她没说起。”
顾喟笑道:“她居然没说这点?邹大人何必骗我!顾喟的魂魄可是已经拿捏在邹兄的手里了,邹兄就是要把我搓圆捏扁我也只能承受了。小丫头子那么聪明,自然是会择人弱点的,邹兄岂不是她最好的刀?”
邹定兴神情有些困惑,但依然摇摇头:“她不想我当你的刀,自然也不想让我当她的刀。顾御史有什么弱点我也不想知道,若我已经知道,我与你又无冤无仇,我不必特为害你,而且还不如这会儿就拿捏你,对吧?”
顾喟心道:死丫头还算有点良心,没把我往死里整,得亏我好多秘密她都晓得。
他说:“行。这座小县城,封锁起来应该很快,我这就和县令打打招呼去。”
边说边观察着邹定兴的神色。
邹定兴没有丝毫紧张。
于是顾喟估计侧寒没有藏在这座县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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