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给他端来一碗羹汤,顺带着会心一笑。
雪霰什么都听不懂,但想着小姐叫她“务必好好照顾姑爷,但又不能学了胭霞。你将来可会有出头的机会,就看你自己造化”,她咬咬牙,站在能够挡住侧寒的位置上,一会儿给顾喟递手巾,一会儿拿筷子,一会儿又问:“爷,热不热?要不要给你打打扇子?”……
顾喟终于不耐烦起来:“你远着我点行不行?”
雪霰脸青一阵红一阵,嚅嗫道:“那奴去打水给爷洗脚吧。”
“去打水吧。”顾喟不耐烦地挥退她。
然而雪霰打水回来,在窗外隐隐看见顾喟拉着侧寒的衣袖,腻歪地说:“这里明明买得到草鱼的!”
而那厨下的丑丫头不耐烦说:“明天不是计划了上午就走,赶下一个驿站打尖儿,再赶路住驿站去?哪来得及做鱼面这种麻烦东西?”
“我就想一口鱼面吃。驿站里哪有什么好吃的?”
“你又不是出来吃饭的,钦差大人!”
雪霰心里极不忿:她一个粗使丫鬟,怎么说话这么没规矩?姑爷有吩咐,也敢顶嘴的么?
但当她进门想端起身份训斥这丫头一顿,姑爷的手已经离开了侧寒的袖子,一脸庄重,好像并没有为她的无礼而生气,也没有刚刚的腻歪劲儿了。
“姑爷,洗脚水来了。”雪霰自己蹲下放下水盆,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又对侧寒道,“阿侧,你去拿沉香水和胰子来,还要拿一双干净袜子,一起伺候爷洗脚。”
顾喟起身说:“我坐了一天腰不舒服了,侧寒,陪我散散步去。”
“可……水温正好呢。”
顾喟俯瞰着雪霰说:“水凉了再兑热水就行。不然,我洗完脚再去散步?出了汗回来再洗?小姐教你做事这么没脑子的吗?”
雪霰被他骂得欲哭不敢,又听主子吩咐:“你既然那么闲,把我明天要穿的衣服熨一熨,被褥铺齐整,枕头拍松。”
出门后,侧寒说:“你这个人嘴真毒!”
顾喟不满:“我对你不好吗?”
也算不上多好。
她说:“对别人更糟糕。”
顾喟说:“你才叫嘴毒,而且不知恩。”
公馆里有不少空地方,他刚才想腻歪被雪霰打断了,现在墙角无人处,隔着层层假山和花木,可以尽情尽兴了。
“你只要不大声叫唤,就没人会过来。”他捧着她的脸,觉得她的脸在月光下莹亮亮的,眼睛里映着两轮月,眨动时眼睛里的小月亮倏忽消失,倏忽出现,有趣得紧。
“鱼面吃不上就算了,但不能什么都吃不上。”他边说着,边无赖地低头吻她的嘴唇,含.吮着还含含糊糊说,“天天横眉冷对的,我又不欠你钱;倒是你这个做平妻的,可欠着你男人的。”
“我欠你什么?”被他亲得呼哧呼哧的,还是红着脸推他,推不动就扭几下挣扎。
他实在是喜欢得没边儿,语气、眼神、连着浑身的筋骨劲儿都柔下来:“欠我个新婚之夜。”
“呸!”
他捂她的嘴:“轻声轻声,这地方可不是咱自家的别苑,出了这个院子,外头还住着人呢。把人引来,我倒不打紧——爷们家看上个姑娘,很正常,主子宠你,任谁都觉得那是你的福分;可你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要是雪霰那傻丫头知道了,只怕要妒忌死你。”
挪开手后,又忍不住要亲吻,闭着眼睛两只手顺着向下,感受她身形的流畅,不由“咝咝”地倒抽着气。
侧寒的脸没给他捧住,便乘机撇开头,感觉他那双爪子越发毫无顾忌探到她裙腰里去了,打他吧他也不怕,于是揪着他的耳朵,自己踮起脚在他耳边吹着热气说:“你错了。把人引来,我倒不打紧——姑娘勾搭个爷们,很正常,谁不想攀龙附凤是吧;可你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了,你带来那小丫鬟一定悄悄回报你浑家,你浑家一定想着法子把我赶出去,我就去求求她,让我回苏州去,你也只好两头落空了。”
是玩笑话,他也驳斥不得,笑了一声掐了她肉一把:“你敢回苏州去!”
她疼得一跳,只能拿小拳头报复他。
打闹了一阵,顾喟重新揽住她:“没我答应,你哪儿都回不去。”
可惜这是公馆,四处人多,隔声还不好;身边还有个雪霰,天天要在屋里贴身伺候,比武成、武忠那两个还难甩开。这地方连块平整石头都没有,也只能占占便宜了。
侧寒并不知道这狗男人脑瓜子里在想什么,说道:“安分点!一路是先去兖州,再去徐州,然后折道济南看你的家人?好像有点绕。”
“这样走绕得很。”顾喟说,“济南在最北,长山是济南府下的县城,然后往南可到兖州,再往南可到徐州。我们干脆先往徐州,再一路向北,最后到济南。”
这样当然可以,接下来还可以走水路,舒服一点。
但侧寒不合问:“把回家放最后啊?你是不是很怕回去?不是说你家里人切切地盼着你回吗?光宗耀祖呢。”
顾喟一针见血道:“盼我回去,无非是在地方上可以狐假虎威了,还有想靠我和地方官扯皮,早点拿到他们向北做生意的商引,好早点赚到更多的钱。”
他一声冷笑:“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你这个人。”侧寒道,“好赖他们也给了你名分,你才有今天罢。”
“你觉得我忘恩负义?”他似笑不笑问。
这个人一向忘恩负义。
侧寒虽不说破,但也道:“我只知道,你十年前到苏州时,背后一群人追着,身上没有路引,跟个逃荒的似的。若不是有人收留,想法子弄到身份,仅一个黑户根本就跑不远。”
这是顾喟的痛处。
因此,他刚刚还腻腻歪歪的,听了这些就毫无温存的绮念了,捏着她的下巴,让她正视着他的眼睛,说:“你说得真对!一直不敢从我这儿逃跑,也无非是你知道自己搞不到一张路引,黑户的身份跑不出百里。那你猜我是怎么弄到身份的呢?刚刚猜得半对了,只不过不是一般的收留,而是逼着我自己卖身为奴,而且是生死由命的死契。”
他看着侧寒同情的眼神,有些不快,手指加大了力气,笑着说:“所以我说,我一向待你太好。叫你的小脑瓜里全是不切实际的东西。和我比,你根本就是活在蜜罐里,根本不知道这人间烂透了的模样。”
“天天还想着君子和圣贤,敢问你在花月舫遇到过君子与圣贤吗?你在金阊雅宴遇到过君子与圣贤吗?就是那个被廷杖打烂了刘德昌,弹劾朝廷官员宴饮无度、贪贿成性,说的每一句都好像正义凛然、出自圣贤书的,你道他是用什么手段来‘风闻’的?”
侧寒刚刚的笑容消失了,眼睛直视着他,同情又化作了理解。
他发泄了那么大一通,侧寒只道:“我下巴被你捏疼了。”
顾喟松开手,看到她那下巴果然红了,心里一揪,又伸手揉了两下:“我没注意。”
侧寒轻轻把他从身前推开:“其实我们俩也不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细节上吧,想法有点不一样。不过你说给我听,我也就懂了。就像我的心思,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你愿意不愿意听?”
顾喟一愣,然后点点头。
侧寒说:“我也遭逢过家难,不错,我运气是比你好些,花妈妈待我如亲闺女。可是,你以为她人在江湖,就没有一点迫不得已吗?她也想保住我姆妈,但是一样保不住。我早知道,这是个烂透了的世界。”
“可是,我有一点善果,也是善因种下的,我爹爹帮过花妈妈,她愿意冒着风险从官媒那里买来我和我姆妈,尽力保着我们不受凌.辱,这也是她能做到顶的事情了。我小时候不明白,后来慢慢明白,世上恶人虽多,但我自己行一分善是一分善,帮一个人是一个人。我看得透这世间事,但不随波逐流,不被它左右,岂不是更好?“
顾喟许久才说:“我知道。”
又说:“其实,我跟你在一起很安心,也就是因为这一点。”
侧寒心里想笑:他是个坏人,可他也愿意相信一个好人。又可笑,又真实。
“回吧。晚上外头挺冷的了。”她抱了抱自己的肩膀,又搓了搓。
转身时,突然肩头一暖,扭头一看,带着体温的宝蓝色织金绒里氅衣披在她肩上。顾喟若无其事说:“我一个大男人,阳气足,一点都不觉得冷,还有点热呢。”
为了证明,还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那大手果然暖暖的,侧寒第一次没有把他的手甩开。
转过回廊,他们在公馆居住的屋子就在眼前了。
回廊角落里,他手里一用力,侧寒停下步子。
他揽过她的腰,柔和中又带点小任性。
他垂下头,微微地翘起嘴唇,向她示意。
侧寒忸怩了一下:“别叫人看见。”
“管他!”他说,头又垂下三分,弯着脖子,额头贴到她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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