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贴着他暖融融的身子有些不习惯,躲开了一点“哦”了一声,觉得和她没什么关系。
顾喟侧头看过来,好像有话想说,但没说什么。
外头马夫鞭子一响,一声“驾”,马匹稳稳地跑起来,顾喟有点坐不住一样,摇摇晃晃就歪到侧寒身上碰一下,她伸手推开他,他能端坐一会儿,但不需要多久又歪过来贴上。只等马车停了下来,他才在车夫揭开车帘的瞬间坐得端端正正的,说:“大相国寺到了。”
侧寒带着帷帽下车,透过面帘四下张望,京城的繁华她见得不多,始终囿于小小别苑和小小酒楼,此刻脚落地,心也落地,看这热闹的人间,正在柳绿莺啼的暮春四月绽放开来。
她开始也不想买多少东西,不想欠顾喟的人情,但顾喟却难得大方。估衣铺原是卖二手衣物的,明明看到大大的招牌了,顾喟却转脚把侧寒拉到了旁边的成衣铺去,进去就说:“要女装,要好料子,好做工的,拿出来瞧一瞧。”
掌柜见他像是大主顾的模样,自然是忙不迭把铺子里最拿得出手的衣裙取出来,一一搭在胳膊上展示:“看看这花色,看看这料子,看看这做工!爷,你身边这位姑娘身形窈窕,穿上一定好看!”
顾喟挑了几件颜色鲜艳、织金镶绣的,正打算付钱,侧寒道:“我不喜欢。”
“这位爷好眼光,这几件是咱铺子里最好最贵的货色!”掌柜说。
侧寒重复了一遍:“我不喜欢。”
顾喟有点明白过来,放下手上的那几件,很郑重地说:“你喜欢什么,你自己挑,你的衣服你做主就是。”
他能感觉侧寒的目光透过帷帽的面帘投过来,似是赞许之意。
她大大方方挑了两套衣裙,两套里衫和套裤,又挑了两双鞋,一色都是中等面料,清雅配色,修饰不多,但有点睛之笔的。
“我自己付钱。”她又说。
顾喟道:“说好了我来付钱。”
“我挣了钱,我自己付钱。”她又一次说。
顾喟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但到首饰铺子时,他说:“置办首饰,是为夫的责任。”
她在面帘后笑了一声,笑语盈盈:“好吧。你上赶着要出钱,可别再说我只是想骗你的钱、想逃跑了。”
他扭头冷哼了一声,但悄然抓住了她的手握紧了。选好首饰之后,先挑了一对金镯戴在她手腕上,又挑了一块玉佩挂上压襟,其他让店主用锦盒装上。
“既来了,去大雄宝殿上个香吧。这里的三世佛据说很灵验。”顾喟说。
等她一点头,就又执起她的手,上到大雄宝殿中,双双跪在拜垫上,虔诚地上香、磕头、最后又在缘簿上写了供香的香火钱。
回到别苑,顾喟问:“你在菩萨面前求了什么?”
“这也可以告诉你的么?”
顾喟自己先道:“我是求了我们俩都能大仇得报。”
侧寒侧头看他:“刘北辰已经被诏狱折磨得半死,又带伤流放到北边边境充军,遇赦不赦。我觉得我大仇已报。”
原以为他又要怪她不想报仇报到刘北辰至死方休,但他虽也摇了摇头,却是说:“刘北辰只是直接害了你父亲的人,可蒋端、武省身他们一群祸国殃民的大蠹,才是真正让江主簿这样的清廉之臣无处容身的恶因。”
侧寒不由看着他,眼睛明而慧:“你野心可真不小呀。”
他在西院的松柏树下,垂眸望着她的眼睛,慢慢点点头。
“可你如今,与蒋端、武省身又有多少不同?”她又问,“难道为了报仇,必须亲身作恶?”
顾喟苦笑了一下:“不要迂腐,君子永远对付不了小人,只有小人才能干掉小人。”
“可是……”
“我也是想当个好人的。”他徐徐说,“等我报了仇罢,我会补偿现在所做的一切,抵偿也可以——那时候,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侧寒终于道:“我愿我自己不迂。但我也觉得,纵使报仇雪恨的目标不改,也不是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而且理所当然、心安理得。你是为官者,还可以以自己的身份,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她说:“我在三世佛背后的观音菩萨那里,求了你能报仇成功,且也能做一个好人。”
他不由嗤之一笑。
侧寒还有半句话便咽下去了。
她还希望,他变成一个好人,她就可以不再别扭,可以坦然地喜欢他。
谈得这么深,顾喟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担忧,有些丧气的。
他最后长叹:“便是做了个坏人了,报仇又谈何容易。以蒋端为名的假信已经塞在点心匣子里送进董清抒宅里,还特为让武曼容陪着我去的,可以洗清我的嫌疑;武氏现得圣宠,一时也不容易撼动,但他麾下那些狐朋狗友、门生故吏,有好些我掌握了信息,也在都察院放过这样的风言,御史可以风闻奏事,像我同僚里刘德昌之流想沽名钓誉的,我以自己为饵,让他们去皇帝耳旁吹风。”
“我自己尚不能暴露,我得留着机会给自己,得一点点蛀空他们身下的贪腐结党的堤坝,将来才能一举拔除这些奸佞之臣。”
侧寒想了想还是说:“其实,这些奸佞之臣能够存在,难道不是因为当今——”
她被顾喟捂住了嘴。
他垂头在她耳边低声说:“阿侧,原来你也懂。我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最大的仇人,甚至不是武省身和武夔。”
他看见小姑娘睁大的眼睛,她当然会有震惊。
他苦涩一笑:“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是这蚁穴,他们也是。只有他能一句口谕碾死武省身那样的‘蚂蚁’,可要对付他——严密到几乎无懈可击——就只有靠一个个小小蚁穴了。”
作者有话说:
从感情发展角度来说,我蛮喜欢这章的,虽然少些拉扯和张力,但是我一直觉得心灵契合是爱情中最美的地方。啊,当然,顾狗还没有驯好,他只是偶尔像人。。。
第96章 碰到他的胳
顾喟临走之前,把京里他用得上的人都再次拜望了一遍,送些贽见的礼品,又明里暗里许诺了祭河回来会给的好处——钱许得不多,但关系是攀得更稳固了。
在陈鲸那里,他切切地说了一番孺慕之思的话,又特意给张翠宝送了一份金珠首饰,给陈鲸送了一份上等的绿茶和茶壶。
“壶里自有乾坤。”他低声笑道。
陈鲸一掂那紫砂壶就明白了——哪有那么重的紫砂壶!无非是壶底放了金子!
陈鲸笑道:“我儿何必那么破费?”
叫张翠宝去把首饰和茶壶都收起来,而后关上门说:“你们都察院那个刘德昌,可真不是东西。他新上了一份奏折,说是风闻上奏朝中奢靡贪腐之风,文字倒是洋洋洒洒,说‘风闻’甚至还有理有据,你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
顾喟已经猜到了,但仍是很谦虚地问:“他是什么证据?”
“你请他喝一顿花酒,他拿你作筏子,以金阊雅宴来破题儿,四处转悠,搜集到了去吃席的官员的名单,一并参了。”
陈鲸摸出一本小纸本子:“那天他居然闯了六皇子和我的筵席,叫护卫给搜出来的。他炭笔记下的名字和他后来上奏里的那些人与事一模一样,简直是个‘斥候’呢!”说完,竟笑了起来。
顾喟有些担忧的模样:“皇上若看到这奏折,岂不会大怒?儿马上要去祭河,岂不是要因此牵连?求义父,能不能拖一拖?”
陈鲸笑道:“你胆子太小了。”
他已经叫手下东厂的锦衣卫到都察院悄悄调查过了。刘德昌人缘很差,却自视颇高,顾喟一直是他最瞧不起的对象,暗里讽骂过顾喟无数回——所以不会是顾喟故意和他联手设陷,去金阊雅宴调查官员们违规喝花酒的事。
陈鲸原本对顾喟的一丝怀疑自然已经消失了。
陈鲸用碗盖撇了撇水面上的茶叶,笑道:“这种折子,不仅不能瞒着万岁爷,反而要早早地叫万岁爷看见。他弹劾稿中写什么‘臣闻奢靡之祸,甚于锋镝。今诸臣聚饮无度,歌姬笙歌不息’,还有什么‘此辈剥民膏血以奉己欲,佞上媚下,宜速加斧钺’。万岁爷自己就是这样子,喜欢喝两杯,睡睡美人修炼,看看令他舒服的青词,花点钱修修道观。他这样刀笔,万岁爷难道不疑心他指桑骂槐?”
陈鲸最后说:“我儿平素只怕受了他不少委屈吧?义父其他帮不了你,只给你出口气罢。”
顾喟本应高兴,却不知怎么想起了和侧寒的对话,不该“时时处处都以恶人自居”,对这个狷介而嘴臭的刘御史生出了一点点同情。
他问:“敢问义父,刘德昌会怎样惩处?”
陈鲸平淡道:“以往弹劾官场作风,尤其是明里暗里弹劾内阁诸位的,万岁爷一般都会保全阁臣,为他们立权威。这些子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言官,少不得打烂他们的屁股,发到小地方做个清苦的官儿,以儆效尤。我儿要是恨毒了这刘德昌,咱家可以多说几句,万岁爷自会叫咱家批红批个四十廷杖或六十廷杖,锦衣卫那里可以要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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