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14页
    侧寒再次抬头看向他,笑意满满的眼睛里带着未曾消失的泪光。她点点头:“呼,你总算懂我的意思。”


    他心胸里那种憋闷的郁气淡了很多,冷淡地说:“你明说就是了。”


    又说:“金阊雅宴反正买到了黄鱼,你也可以熬制新的鱼鳔胶了,留在这里总可以打探到更多六皇子那里的消息。给你的笺纸,可以写信给我汇报,我来找一个信得过的民信局送信。”


    大概顾喟的样子太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漠感,侧寒虽没有说什么,态度也公事公办起来,推开他说:“行。如果听得到有用消息的话。”


    顾喟又何尝不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打算好好做海参席面,有可能得罪本就心存怀疑的六皇子,她是需要他来救场;或许,也不想独自待在京里给他打探消息,冒偌大的风险。但她就是不求他,好像她不需要他帮助似的。


    顾喟估猜他在她面前使的手段还是不够多,叫她不够敬畏他。


    她敛衽对他福了福,然后转身回去了。


    顾喟遏制着趁今日见面的最后时光吻她的冲动,心里默念:她看不起我,她看不起我!我一向以来太迁就她了,不能酿得她越发不把我当回事!我要冷她一冷,治治她的猖狂!


    看着她提着裙子,轻盈地进了金阊雅宴的后门,门很快关闭了她最后一点影子。


    顾喟恹恹地折返,坐上来时的那乘小轿。


    “爷,去那儿?”


    “都察院。”他说完,闭上眼睛养神。


    西斜的阳光照进竹编轿帘,随着轿夫的脚步晃晃悠悠的。顾喟突然觉得肚子里一阵“咕噜”——今早气得没有吃早餐,中午被同侪气饱了,在都察院也只胡乱用了点例行的难吃的餐饭,这会儿才觉出饥饿来。


    肚子一饿,突然就想起她刚刚邀请他进去吃一碗咸菜春笋黄鱼面。


    那会是多么咸鲜美味的苏式浇头面!


    肠子开始拼命抗议起来,“咕噜”声一阵紧赶着一阵;口腔里一阵又一阵地分泌唾液,咽都来不及。


    回身也已经看不见金阊雅宴的后门了,他又如何好意思叫轿夫折返了去讨一碗咸菜春笋黄鱼面吃?


    此刻才后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1)司厕所丞,备注是因为真的查到了这个内廷职位,我要笑一下。


    第92章 “怎么,要


    回到都察院,顾喟进门一看,刘德昌正坐在位置上誊写他新创作的看花诗,写完拿起花笺,边看边吟,摇头晃脑、自鸣得意。


    顾喟踱过去看了看,笑道:“刘兄这诗写得好!只是‘浮生已负青衿志,素志当抛浮世名’这一联,其中‘浮’字形成‘孤平’(1),声律就不谐了。”


    刘德昌嘴角抽搐了一下,淡漠说:“哦,晓得了。”


    顾喟又看了看他桌面,笑道:“刘兄,小弟虽忝列经历之职,其实远不及兄的才具和资历。不过朝廷说‘立限考事、以事责人’(2),一季过了多半,刘兄那里的‘送簿’还未完成考核的数量;且今年兄的纠劾、举荐、查理仓库钱粮等事务,亦都未完成。小弟不合提醒刘兄,也只是自己应付故事,望刘兄不要生气。”


    他越说得柔和,越叫刘德昌“不要生气”,刘德昌就越心里不舒服。


    刘德昌阴阳怪气说:“我又不是顾御史那样总得上司宠信,时常有好差外派,看得见天下民生,写得出纠劾举荐的文章。又有什么资格生气?”


    顾喟笑道:“我白说说,考功司又不是我管,何况纠劾这种文字,素来难写,写出来就得罪人的。刘兄只看到我弹劾了人,哪晓得我在其中受的委屈?”


    顾喟这年最大的成就,便是江南一行,成功弹劾了刘北辰,冒赈案子赔退罚没的钱款使得龙心大悦。但即便有武首辅在背后支持,顾喟也不得不翻覆数次,被贬过官、罚过俸,然后朝廷再给他机会往上升。


    刘德昌也知道,但也不服气,冷笑道:“不受点委屈,如何穿得了这身獬豸?”


    顾喟最厉害的一句便来了:“刘兄可没受过委屈,也穿得好好的呢。不过,人之常情,小弟理解。”


    这是嘲讽刘德昌无所作为,光会动嘴皮子,却没有胆子。


    刘德昌不由怒发冲冠,可人家说话上道,他无从辩驳,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只能在心里想:既然要完成纠劾的任务,我只找你这个太监义子的茬儿!


    一时还不知道往哪里去找茬儿,突然听见顾喟又在和其他人笑语:“啊,金阊雅宴啊,我有个熟人,明晚订一桌菜给大家尝尝鲜,请各位一定赏脸。”


    有一桌好宴吃,其他人当然凑趣,大大地奉承了一番顾喟人脉广、路子多:“我们小小的御史,能在金阊雅宴订到桌席,也只有顾大人有这个路子和这个面子。我们自然要去叨扰顾大人一顿!”


    “听说金阊雅宴的厨娘,整治鱼翅的水平颇佳,明晚就订个八两银子一席的燕翅席,好不好?”


    七品御史的薪俸,从户部发放下来的也不过九十石,折银折绢算下来,一个月也就挣个八两银子;虽有冰炭敬等灰色的例规,也是上司拿大头,小御史们分润一些余沥。


    而当官员的,或多或少有些人情往来,家里也得养两个仆从,车马衣冠都得过得去,每一笔开销都得算着来,钱花的紧巴巴的。真正是“居长安,大不易”,古今皆然。


    顾喟一顿饭倒要花掉如许。


    众御史自然哄然叫妙,再次把顾喟捧了一顿,盘算着明晚上可要好好打打牙祭,抚慰抚慰自己的五脏庙。


    刘德昌听得又羡慕又妒忌,一股子气越发腾腾上来,连自己刚刚写成的得意之作都觉得看着碍眼了。


    他抽出一张笺纸,刚刚写了“臣闻”二字,突然见顾喟朝他走过来,心虚地赶紧把这两个字涂掉,没事一样把纸揉了丢纸篓里,抬头问:“顾御史有何见教?”


    顾喟笑道:“明晚约在金阊雅宴吃酒,刚刚跟他们说了,怕刘兄没有听见,特意再来请一请。”


    刘德昌有些羞惭:“哦,我还不一定有空。”


    顾喟笑道:“尽量抽空来吧,燕翅席面,难得的。”


    刘德昌有些馋,又拉不下面子,点点头挤出一个笑,说:“行,行,我尽量过来。谢谢顾御史了。”


    心里想:不知是哪儿贪来的钱!吃那么贵的席面!


    又想:也不妨去看看,要完成今年的纠劾,说不定也是个入手破题的门道。不然顾喟去了山东,纠劾文书他就鞭长莫及了。


    等顾喟走了,刘德昌又抽出一张纸,继续“臣闻”,然后洋洋洒洒写道:“近岁以来,京畿官员宴饮无度,实坏祖宗法度。昔高皇帝定《会典》,严令宴请之规制,今观诸臣工筵宴,燕窝鱼翅只是寻常,一餐动辄费数月薪俸,倒不知私囊财资由何而来?……”


    写完,悄悄塞自己的靴掖子里,等着吃完顾喟请的这顿饭,就可以坐实自己上奏弹劾并非“风闻”,并非“虚奏”,证明皇帝的新宠,亦不过是个墨吏。


    顾喟下值到家,家僮和丫鬟们已经在收拾他的行李。他简单一看,倒也放心。


    只问:“小姐呢?”


    丫鬟努努嘴:“小姐有些伤怀,吩咐了我们细心些,不要漏掉东西,自己在屋里呢。”


    顾喟想了想,并不急着去关注她,问了自己几件重要东西有没有带上,又对张盛说:“张盛,你跟我来。”


    张盛颇有些忐忑,跟着家主到了一处没有人的抄手游廊,躬身等着吩咐。


    顾喟坐下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赞道:“看你这段时间个子窜得挺快,转眼都像个大人了。账房的活计,有没有好好在学着?”


    张盛急忙回答:“小的已经学了算盘、算筹,字也识得多多了,学了各种契约的写法,还学了‘四柱清册’。”


    顾喟点点头:“你肯好好学,我也肯给机会你。明日我要到金阊雅宴请同僚喝酒,你姐姐嫁的陈掌印也会去,且不知带不带你姐姐去。你要想过去瞧瞧,我可以带着你。陈掌印是皇帝身边的红人,你得仔细谨慎,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若能得他喜爱,对你姐姐也大有裨益。”


    他看着张盛,眼睛里流露出满意之色:“你和翠宝都是凭借自己的能耐,在京城立住了脚跟、站稳了地步,将来前途无量,岂不远比当年在乡下种地缴税、娶媳妇嫁人,一眼看得到头这般光景要来的好?”


    张盛跟着顾喟这主子,确实吃喝不愁,学了本事,也受到尊重,若想不到自己是个立了死契的奴才这层,其实各方面还是挺满意的。


    所以他心悦诚服地点点头:“谢谢爷的栽培。”


    顾喟笑道:“转眼你也大了,小姐这里有哪个看上了的丫鬟,你早些跟我说。再过三四年,可以给你指一个媳妇,立一个门户,做一个人家,日常虽需服役,但也有月例钱,体体面面过小日子。”


    张盛的脸“腾”的一下红了,可是家主给他展现的这幅未来图景也确实让他很沉醉,在地里刨食的爹娘何尝过过这样舒服惬意的小日子!——每年仅为赋税劳役,都会让乡下穷人苦得死去活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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