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禀殿下,自打奴第一次见到阿侧姑娘,她脸上就是一直有疤的,而且她自己说,是十二岁后被滚油烫的,看了好多郎中也没看好。”张翠宝说。
朱立坤那怀疑的小火苗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听两个人都这么说,又开始自我怀疑。
“真的有疤?我那天真的看走眼了吗?难道在做白日梦?”
实在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陈鲸心想:闫贵妃管他管太严了,还是该劝她给他屋里放两个人“锻炼锻炼”,不然,真是看老母猪都成双眼皮的了。
又想:这大小伙子年纪也不能再拖了,也该娶王妃了。不过娶妃之后,所有人更要观望太子的人选花落谁家了。武家和严家的争斗只怕要更白热化了,到时候墙估计也不好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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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顾喟被甩过来这样一件差事,细细忖度也不是坏事,只是需向武省身和武夔报备,去去他们的疑心。
于是第一步先催问武成:“武成啊,挂在书画铺子的那三千两,我可能得要用上了。”
武成一诺无辞:“明白了姑爷,小的今日就去办。”
顾喟自己培养的小家僮,转而一封帖子送到了季维练那里,告知武成要去地方、时间、取的是什么钱。
他先施施然回家,给武曼容带去在街上买的面人儿和点心。
点心倒还罢了,惟妙惟肖的面人儿逗得平常不太出闺门的武曼容爱不释手。
“还有这样的爱巴物?”她旋转着面人儿欣赏着,“这是孙悟空和猪八戒,这是赵子龙和张翼德,这是穆桂英和杨宗保。这一对……又是谁呀?”
最后是故意问的。
顾喟贴在她身边,拿过她左手手里那个面人儿,面人儿面白无须、眉目俊朗,穿着青色獬豸补服,戴着乌纱帽。他在自己胸前比划了一下,笑道:“像不像?”
武曼容“噗嗤”一笑,摇了摇自己右手上那个面人儿,这一个眉清目秀、唇红齿白,挽着莲花髻,上面金银花饰都只绿豆大小;身上穿着武曼容最喜欢的茜红色裙衫,披着石青织金的褙子,连暗花都做出来了。
“这是我咯?”
顾喟把两个面人儿并头放在一起,看着真是郎才女貌。
两个人小孩子似的摆弄了好一会儿面人儿,武曼容不停地在笑,时不时地含情望向顾喟,而他那双桃花眼斜乜过来,看起来也是含情脉脉的。
“你小时候没有玩过这些东西吗?”顾喟问。
武曼容摇摇头:“小时候只读书刺绣,做些闺中女儿应做的事。”
她亲娘在生下她后不久就死了,嫡母按照闺训养所有的女儿,吃穿用度绝不克扣半分,叫人半点错都挑不出来,只不过,按规矩的养育是没有爱的。
此刻,有一点点不敢说的愿望,从两个小面人儿上连接到她的心里。
她很想很想大胆一点靠在顾喟的怀里,渴望得不行,但又不敢。觉得即便是在自己闺卧、对自己最亲近的夫君,倘若自己有一些主动的、轻佻的举动出来,被身边的丫鬟嬷嬷们看到,也会惹得他不高兴,且使自己的闺名受损。
她只能玩笑似的,把自己手中那个茜红裙子的面人儿,贴到穿青色补服的面人儿旁边,然后让面人的红唇贴在另一个面人的脸上。然后自己的脸红了,放下面人儿,伏在桌子上咯咯地笑。
顾喟手里一瞬间的退缩,她恰好没有发觉。
顾喟便把所有的面人儿插到架子上,排排摆好。在武曼容抬起头来有些疑惑时,他笑融融宠溺地说:“不早了,该休息了吧。明儿再玩儿,啊?”
武曼容微微撅起嘴:“明儿我一个人玩儿啊?我想你陪我。”
顾喟好声好气地说:“可我得去都察院啊。”
武曼容知道他全是正事,心里纵有埋怨也说不出口。忸怩了一会儿,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回事儿:“姑爷,武成的家人来问,武成是不是派了什么差使?晚上还未曾回去,也不在府上。”
顾喟含混说:“差使自是有差使,不过这么忙的吗?现在还在办事?叫他们四处找找?”
外头只能应了“是”。
顾喟也不知道季维练用的是什么手段,不过不知道也好,推卸起来格外好用“不晓得”三个字搪塞,手一摊就没人能说什么不是。
于是依然很坦然地解衣就寝。
而武曼容直到上了床,放下帐子,才敢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情意绵绵地说:“我知道你一直上进,也愿意凭自己的努力而不是岳家的力量。你每天都那么忙,三天两头还不回家住,若是外面有那些逢场作戏的事,我唯恐伤了你的身子。”
顾喟知道她表白情意的同时,也有不放心在。
他笑道:“你放心吧,逢场作戏虽然有,我还从没有跟任何女子有过实际的那事,在外面应酬总是难免的,有时候借干铺也就是借干铺,你什么时候听闻我有在外头嫖赌的事?武成不是还一直帮你看着我嘛?”
武曼容欲要再说什么,他嗔怪的神色已经出现了:“你看你,又不信我。我每每在你面前证明自己,已经很累了,唉……”一声悠然的长叹,一双剑眉也皱了起来,印堂呈现出深深的川字纹,成了这张脸上最大的瑕疵。
武曼容急忙去抚平他的额头:“我没有不信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作?”说得泫然欲泪。
顾喟把嗔色化作苦笑:“我知道娶个相府千金,必要受这样的磋磨。”拉起被子,背对着她睡觉。
这是对她的批评,更是无声的冷漠。武曼容的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
顾喟能听见她压抑的抽泣,却装作听不见。许久,等她哭声渐渐小了,他反而又转过来,揉着眼睛一脸惺忪:“阿容,你是哭了?生我的气了?”
武曼容如久旱逢甘雨,用手背抹掉眼泪,抻出笑意:“我怎么会生你气?”
顾喟道:“我晓得你是怪我不能一直陪你。实不相瞒,我听说皇上又给我派了个新差事,要我代六皇子去黄河祭祀水神。唉,我是真不想去,既怕祭祀之后,黄河仍然闹水患,我可能会替皇子背罪过;又想着要离开你,大概又得好几个月不能见面。你大概更会胡思乱想,唯恐我在外面花天酒地,而我也无法证明自己。说不出的苦,才是真苦啊。唉……”
听着他的声声叹息,武曼容拉过他的手,手指相扣,道:“我何尝是真怪你!我只是心疼你在官场上奔波,无数忧惧。可惜我却帮不了你,真是百无一用的妇人。”
说着又自卑得流下泪来,但怕顾喟不快,赶紧挤了笑柔声劝他:“我刚刚流泪只是因为今日肚子又隐隐疼了,你能不能给我揉一揉?”
顾喟被她握着手,已经很不舒服了,现在本能地就要拒绝:“阿容,我又不是郎中,何况揉一揉根本没有用。”
但觉她手指一僵,他又生恐闹出矛盾意见,会影响他接下来的步数,于是又放缓声气:“我给你装个热水汤婆子,郎中说,经常热敷肚子可以减轻气滞血瘀,对你腹痛的病症会有好处。”
他抽出手,翻身起床,特特不叫丫鬟进来伺候,而是亲自翻出冬日才用的银汤婆子。先好好洗了手,又用小银铞子往汤婆子里注了热水,试了试温度觉得有点烫,又拿了绒布袋子装上。这才把汤婆子送进被窝,敷在她小腹上。
这细致入微的一举一动,让武曼容心里的一点点疑惑又打消了。
她也不知道夫妻间的爱应该是什么样的——在父亲和嫡母身上没见过,也没有人给她讲过,她本能地觉得顾喟有点疏离,但他认真服侍她时的专注举动又总让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搞错了。
而他又眉目如烟,带着春日桃花般的容色,低声问:“好些没?”
武曼容不由自主地点点头,哪怕隐隐的痛并没有好转,还是说:“好多了。”
又问:“我这病,郎中和你怎么说的呀?我每每问,他们都说没事。可我觉得,越来越痛,不会是没事吧?”
顾喟抚慰道:“郎中说没事就是没事呀,他们骗你又没什么好处。你身边那些丫鬟们,应该也有月事里肚子疼的吧?很正常呀。”
他没有说的,也是武夔、郎中们不敢对武曼容说的:普通女孩子月事顺畅,肚子疼也就忍一忍或喝点姜糖茶就好;她却无此顺畅的通路,淤血只能堆积在腹中,慢慢引发重症,且无药可医。
武曼容忍着痛睡着后,顾喟久久睡不着,他端详着枕边人微微蹙起的眉头、柔和的嘴角,心里只在想:即便一开始还是丈人把他引荐给陈鲸的,但现在一些投靠往陈鲸的举动,可能已经慢慢在往武家的对立面站队了。站队再站得隐蔽,以武省身和武夔在官场多年的混迹,不可能不慢慢发现端倪。这美而蠢的武曼容,大概会是他的一根救命稻草,得牢牢握在手中。
这样想着,即便跟她一张床睡会很膈应、很不舒服,顾喟觉得为了自己的目标,不是不可以忍耐。而且,好多计划还得尽快推进,不然等武曼容撒手人寰时,他就缺了这块重要的挡箭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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