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鲸嘬牙花子半日才说:“那确实不适合进宫,六皇子在关键时刻,不能惹出事端。这事再说吧。”
顾喟当然看得出陈鲸不高兴,深深做了一个大揖:“容小子再叫一声‘义父’。义父有命,本是不该辞的,而且也知道义父都是为儿着想。儿又何尝不想和六殿下深交?”
“但儿想,小心驶得万年船,倒不是儿舍不得小小一个丑厨娘,而是怕殿下耽于口腹之欲,误了大事。”
“等将来那一天,一旦殿下可以说了算了,一个厨娘又算什么?儿定将厨娘梳洗打扮送给殿下。”
这话已经说得露骨了。
陈鲸没有接茬,只请顾喟坐下喝茶,客套了一会儿,方道:“我的儿,你虑得对。那厨娘咱家也见过,六殿下能看上她,也无非为口腹痛快——为口腹痛快,不需要人进宫,有的是其他法子。”
但这老狐狸终于斜乜过去:“不过咱家不得不先问问清楚顾御史的意思:三皇子也是武首辅的孙女婿,你是不是担心与六皇子结交太深,岳家会有意见?”
诛心之问。
表面问他不肯送厨娘是什么意思,其实是逼他站好队,不要摇摆不定,想着安稳骑墙。
顾喟看出陈鲸笑意里的冷淡,平静地回答道:“义父,不仅家宅里嫡母庶女有水火不容之势,也因为儿心里明白:冰山不可倚。”
陈鲸笑起来,不再冷淡。
户部尚书武夔与妻子不睦,许多人都晓得——武夔家中二十七房有名号的姬妾,府外十几户外宅,不知养了多少个外室女子,另有几百美婢搞出“肉屏风”“香唾盂”的花样,已经不是寻常的风流富贵,而简直是在用花样百出来报复不爱的妻子。
顾喟娶的是庶女,攀的是高门,夫妻间没有床笫之私,谈爱也是笑话,当然是谈利益。他看武家态势大概也看得很准。
这小子坏得很坦荡。
“咱家服侍了万岁爷半辈子,最明白他老人家的意思。”陈鲸慢悠悠说,“顾御史写青词文采好,是万岁爷最需要的人才,万岁爷眼里不揉沙子,忠心于他老人家才是最明智的。”
这,也算是坦荡的一句忠告了。
作者有话说:
(1)苏州话里形容一个人很阴险。
第81章 任是无情亦
顾喟知道,武家是冰山,阳光慢慢照上去,冰山总有慢慢融化的一天;但冰山毕竟还是山,没有融化之前,仍是巨大、坚硬、联结广阔、庞然不可摧的。
那个在后宫修道的皇帝,利用乩辞和青词,利用内阁和司礼监,牢牢掌控着朝局,直到他需要抛出谁来承接罪名。
贪贿、冒赈、鱼肉百姓这样的罪,刘北辰这种已经足够替罪,要瓦解皇帝对武首辅的信任,或使他厌倦武家了打算兔死狗烹,还需要更大的事件,他要承担更大的风险。
所以也需要更多的倚仗——当然,也更如在高空走绳索,稍一不慎、略不平衡,就是粉身碎骨。
他摇摆考虑今晚是回府还是回别苑,最终还是“理智”打败了他对侧寒的担忧与隐秘欲望,换了笑脸,带着从市集上精心挑选的小玩意儿,回府哄武曼容。
武曼容因为他夜不归宿,生了整整一天闷气,原想着要给他一点脸色看看,没成想他一露面就捧着老大一束牡丹花递过去,小姑娘家就只顾着露出惊喜的笑:“哪儿弄来的呀?”
顾喟笑吟:
“似共东风别有因,
绛罗高卷不胜春。
若教解语应倾国,
任是无情亦动人。”(1)
武曼容娇羞地推了他一把:“哪个无情呀?”
“是我无情,我无情。”顾喟笑融融的,“阿容一定是生我气了。”
“好端端的,说也不说一声就一夜不回来。”她捧着牡丹花,埋怨着,“又是哪个倾国倾城的相好把你的魂儿给勾走了?”
“我回的是京郊别苑,你可以问问武成。那里有什么人,你的嬷嬷也去检查过了。”顾喟有些小委屈似的,“我有重要的事处置,一夜都没睡香,生怕半夜回家来会影响到你,你倒好,一点都不信我。”
武曼容倒过来哄他:“行行行,我晓得你是好人。”
嗅了嗅牡丹,又说:“家里不是有牡丹圃?什么珍惜的品种没有?折枝花儿不好养。”
“你记岔了。”顾喟纠正说,“我这顾宅哪置办得起牡丹圃!武府才能汇集天下牡丹奇珍异种,不仅牡丹,梅花、兰花、菊花、各种莲花……都以武府为最盛,只怕帝苑都不及。”
武曼容点点头,也觉不出“帝苑不及”本是不应当的:“我确实记岔了,论富贵丰盛,这里比不上武府。”
“你看看,还是让小姐下嫁了。”
武曼容“噗嗤”一笑,顶了顶他的额头:“酸溜溜的,我还嫌你不成?”
眼睛里温柔得能淌出水来。
顾喟要了水洗脸,搓了搓额头,擦干脸后依然是蜜意满满:“我明日休沐,带你出去玩一玩。听说肃王府办了禊宴,邀名士前往弹琴赋诗,家眷也单另开席,流觞曲水一定有趣。”
武曼容笑得勉强:“夫君喜欢弹琴赋诗,又有结交文人仕子的需求,可以一往;我不爱这些,也不想见到我嫡姐风光又傲慢的模样。”
怕他多心,又道:“且我这两日腹中隐痛,怕明日会更厉害,实在怕出门吹冷风。”
“那我明日也在家陪你。”
“不用,不用。”武曼容显出闺训有节的娴雅格局,“你一个大男人窝在家里干什么呢?我嫡姐看不起我,可我姐夫又不会看不起你,他正需要人才又不敢张扬,好容易办一次禊宴不会引得大内忌惮,你去他那里混个脸熟,将来……他毕竟现在是圣上长子。”
顾喟点点头:“那我可明白了。禊宴早晨就开始,我等不到明天再洗沐,今儿就带个晚吧。”
他慢悠悠濯发沐身,等拖到头发半干上床时,武曼容已经睡着了。
他悄悄躺在床外侧,与妻子隔开距离,满脑子都是昨晚的绮思——虽未能成事,但足以回味再三。昨儿坐了一夜地板,今晚特觉疲劳,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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禊宴常在春季最美的时节举办,文人雅士、闺阁美人,乃至皇亲国戚都爱参与。
举办这场禊宴的三皇子封了肃王,成婚后有了封爵,但没有封地,还住在京师——人都说,这大约是三皇子实际居长的缘故,不就藩八成意味着是被作储君看待的。
但大家也知道,三皇子乃“都人子”,亦即宫女所生;皇帝所宠爱的孩子则是闫贵妃之子六皇子,“母爱者子抱”,是千古不易的人性。
有朝中大臣曾在三皇子冠礼的时候上表提出过“为天下择储副”,意味太过明显而惹得皇帝当场暴怒,问毕“是何居心”后,就喝令将上奏的大臣在午门外责打了四十廷杖,打完没三日人就没了。从此大家战战兢兢,也不敢再提此事。
顾喟按时风,参加禊宴不着官袍,而穿道袍及氅衣。他本就姿容绝俗,道袍氅衣阔大飘逸,个子足够高、肩膀足够宽,且脸足够精致,才撑得起这衣袂飘飘的谪仙之感。
年轻中式的“探花郎”的名望自然也足,与肃王是连襟的身份也够,禊宴现场一片融融穆穆,顾喟先抚琴一曲,又与几位翰林就这曲水流觞联句吟诗。
什么“由来弃铜墨,本自重琴尊。高情邈不嗣,雅道今复存。”
什么“门开芳杜径,室距桃花源。公子黄金勒,仙人紫气轩。”(2)
什么“凤琴调上客,龙辔俨群仙。松石偏宜古,藤萝不记年。”(3)
接下来自然又是文人间一顿互吹互捧。
顾喟意不在此,喝了两盏茶后,目光便锁定了三皇子朱立垣。这位是皇帝实际的长子,又是封王,日常深居较多,不与外官结交,怕引起父皇的警觉。所以即便是作为连襟的顾喟,其实还是第一次在大朝会之外见到肃王本人。
此刻,朱立垣也只是与那些文官浅浅酬唱,喝一盏酒也喝得很节制,只有看到自己的弟弟——六皇子朱立坤时,才满脸堆笑,与他聊了好一会儿天。
“刚刚曲水宴大家和诗,写得真是花团锦簇一般。”肃王朱立垣笑道,“小王亦准备了彩头,请大家推一推今日诗作最佳。”
彩头是四盆牡丹、两匹朱缎和两个金锞。
大家摇头晃脑品评一番,推了顾喟和另外几个翰林、主簿及监生。
“探花郎不愧是探花郎。”有人说,“诗写得最佳,当推为今日诗作的魁首。”
“不不。”顾喟辞谢道,“后生小子,岂敢当这个魁首!执牛耳者另有其人才是。”随意说了个参加禊宴的朝臣的名字。
六皇子笑道:“三哥,人家是你的连襟妹夫,瓜田李下的怕人家说你做姐夫的偏心眼,当然不肯做今日的榜首。我看,榜首就依顾御史的推举,顾御史自己拿匹绸缎或拿盆牡丹回去哄哄爱妻也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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