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晚来,估计是不走了,又得小心翼翼睡不安稳,因此侧寒越看他越烦,而他一开口“带你见一个人。”
她顿时爆发出来:“大老晚了,都该休息了吧?我谁都不想见行不行啊?”
顾喟侧头瞟她:“真不想见?不后悔?你知道是谁来了吗?”
侧寒想不出会是谁,愣一愣问:“翠宝吗?”
顾喟故意卖关子,高深莫测地摇摇头。
侧寒又想了半天,把她在京里可能遇到的几个人都猜了一遍,最后问:“是……那位……六爷?”
他脸色陡然难看:“你就记得那位六爷!他只是把你当厨子,你以为是高枝儿么?”
“呸!”侧寒也生气了,“你爱攀高枝,就以为别人都和你似的。不猜了,爱谁谁,一个不见!明儿白天再说。”
转身往侧间里去。
耳后听见他开门。
听见他说:“听见了吧,还是这狗脾气!”
扭头正要反唇相讥,突又听见清脆的巴掌一拍,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姓陈的总算说了句实话,我都差点把他扭送官府去了!原来阿侧果然在这儿!”
“花妈妈?”
犹自不信,揉了揉眼睛再看去,不是花妈妈又是谁!
一身红裙绿袄,大镶大绣,高高的鬏髻又是插象生花,又是插银头面,粉面红口脂,还是精心打扮来的。
侧寒只疑自己在做梦,但下一刻就被花妈妈抱住了:“我的乖囡囡,怎么到北京来了?好像瘦了?被小赤佬欺负了?”
她的怀抱依旧软软的,在侧寒刚刚丧母的时候就是这样抱着安慰:“侧囡囡,不要怕,妈妈保护你!”
这段时间委屈的泪一下子扑满面庞,“嗬嗬”地哭了好一会儿,才警觉起来:“妈妈,你又是怎么到京城了?他逼你来的?骗你来的?”
恨恨地瞪着顾喟:“你哄骗了我也就算了,妈妈又是怎么招惹到你了?你又想威胁我么?!”
倒是花妈妈急忙说:“阿侧别误会,王知府召集姑苏‘吃了刘缺德亏的人可以上京控告,路费和在京费用官府全报’,我想想我那么大好的一个养女巧珍给姓刘的弄没了,我无论如何也得给她讨个说法。就跟着一起来京控了。”
顾喟死沉沉的脸色:“你就一个劲地冤我罢!”
拂袖坐一边,气不过时觉得口渴,端起侧寒的茶杯,几口喝了她的残茶,也没意识到不妥,只竖着耳朵听她们俩说话。
侧寒此时也顾不得他,拉着花妈妈坐下:“这京控有危险吗?会不会中了什么圈套?”
花妈妈反而抚慰她:“我们又没半道上拦皇帝老子的车驾,无非按流程一步步上告,到布政使和巡抚那里多拦了两回,但人多嚷嚷声大,他们也不好硬拦——总归怕屎盆子扣他们头上。我难得到京里玩一次,顺带把巧珍的仇也报了,倒不好?”
侧寒看了看在一边生着闷气喝着茶的顾喟,“哎”了一声。
顾喟冷笑着一扭头看向窗外:“你不用道歉,我也受不起!这个别苑里你才像个主子,还到处疑我!”
侧寒说:“不是……你用的是我的杯子,我还得去洗……”
作者有话说:
(1)切墩头,在厚菜板上切菜。能切菜了的脸皮必须够厚……
第69章 到时候生米
花妈妈到京城,顾喟自然要人尽其用。
先和她聊了上堂之后怎么应对三法司官员的提问,怎么把巧珍的死说得惨之又惨、人神共愤,又怎么在和刘北辰对质的时候压得他说不出话来。
花妈妈这个苦主是真苦主——巧珍是她户头里的养女,死在刘北辰手中是真的。花妈妈演练了一遍,捶胸顿足、呼天抢地,眼泪说来就来,看得侧寒眼睛都湿了。
而她演练完就瞬间收泪,问顾喟道:“顾大人,这样可行?”
“好得很。”顾喟道,“这件事板上钉钉,不会有什么麻烦。而姑苏冒赈贪贿、敲诈商户、逼凌穷人的其他事,那些人晓得怎么说么?会不会上了堂就吓得筛糠?”
花妈妈说:“王知府多是挑的姑苏城里的‘老油条’‘滚刀肉’,就是挨上几板子也不会怕当官的。还有几个也是真苦主,给刘北辰弄得家破人亡,这会子破釜沉舟来京控,也不会害怕。”
顾喟点点头,也教了花妈妈几句应对,然后说:“你和他们住在一处客栈,这些话教会了他们,刘北辰无力辩驳的。你和他们说,放心,三法司会审时,都察院是我出面,会罩着你和他们。”
“哟,顾大人又高升了。”花妈妈说着,看了侧寒一眼,“那么我们家侧寒,又是怎么说法?”
顾喟说:“这个,一会儿我也有重要的事要和你交代。”
他看了侧寒一眼:“不过这个不忙,我这里有个花魁,训练她的教习嬷嬷也是京里的老鸨子了,但姑娘身上得有叫人一见倾心的魅惑处,她总是教不到位。想请花妈妈拨冗帮我看一看怎么教导才好。”
花妈妈笑道:“我一把年纪了,哪吃得了这个辛苦!”
顾喟明白她的意思,开柜子的锁拿出一锭银子:“不让妈妈白辛苦。”
花妈妈见钱眼开,掂了掂重量才勉强说:“那行吧……我这把老骨头也不要了,教得好不好可不好说,有的人就是教不出来的。这会子晚了,先去看看那姑娘睡没睡。”
三个人一起到了正院,已经不早了,里面还灯火通明,还能听见里头传来教习嬷嬷竹尺敲击的声音:“不对,不对,这个动作要这样才娇滴滴的。再练!”
见顾喟来了,董清抒抬起泪眼,藏起了被打得一道道红痕的手。
顾喟道:“教习嬷嬷先休息吧。”
然后对花妈妈说:“这位董姑娘请妈妈掌一掌眼。”
花妈妈上前,看了看董清抒的脸,看了看手,最后揭起裙子看了看脚,又问了几句话,然后说:“董小姐真是难得的美人儿,面貌、身形和手足,都是极美。说话声音也好听,也是肚子里有诗书的人。”
董清抒的缺陷,她当然也看出来了,但没有说,只问她:“董小姐是哪里人?遇到了什么事吃了这饭碗?父母还在吗?”
“奴是金陵人……哦不,也是苏州人。”她茫茫然的好像记不清楚,“蒋巡抚给我这碗饭吃,我的父母……我不记得了。”
“蒋巡抚啊?”花妈妈问,“你原是他的姬妾?”
董清抒又摇摇头:“他栽培我、教导我,我才会这样好。”
“你的父母,是贫苦人家,还是官宦人家啊?”
花妈妈见董清抒仍一脸懵,继续问:“董姑娘小时候,在地里打过猪草吗?捡过鸡蛋吧?有没有印象?”
董清抒这次很快摇摇头:“没有分毫印象。”
“哦,那董小姐小时候一定是在闺房里绣绣花、读读书,你的小丫鬟是不是叫‘迎儿’?”
董清抒眼睛一亮:“啊,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来了,跟着我的小丫鬟比我大两岁,不叫迎儿叫樱儿,是个胖姑娘。我会读书,读得比表弟还快;也会弹琴,不过我们家表弟的琴弹得最好……”
“别说了。”顾喟制止了她的回忆,“不重要,忘了吧。想起来大概痛苦会更多。”
三双眼睛一顺儿望向他,他面色平静,手在背后背着,袖子遮掩着,没人看到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他的掌心。
突然,董清抒目光一滞:“你们听是什么声音?”
大家以为她又幻听了,安慰说没有什么声音。她却颤抖了起来:“有的,有的,越来越近了!”浑身蜷缩起来,跑过来拉着顾喟的袖子:“爷,你救救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时,小奶猫“咪唔”两声娇音才传入大家耳朵。
侧寒说:“好像是我新养的小狸花,喂了几天特别黏我,大概是找过来了。”
出门片刻,就抱进来一只小小的狸花猫。
董清抒躲到顾喟身后尖叫起来:“顾大人,我不敢了!你气不过要罚我,用鞭子,用板子,都行!不要用猫啊!”
顾喟赶紧说:“快把猫抱出去!”
又问:“怎么回事?为什么怕猫?”
花妈妈很冷静:“阿侧,你把猫抱出去,别让它叫。”
又说:“顾大人,你先回避一下,我看看董小姐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顾喟和侧寒在外面,正院中间种了一棵梨树,此刻洁白的梨花开得正好。侧寒抱着小猫,低头哄着,神色很柔和。几片梨花瓣因风落在她的发髻上,顾喟伸手把花瓣摘了去,她警觉地一缩。
“我像是吃人吗?”顾喟问,然后觉得自己这话问得不温柔,清了清嗓子又说,“你何必怕我?”
“你可别害了花妈妈!”
“不会。”他说,“写给王俊安的文书,我还要给她呢。”
侧寒想起上次他说过的话,低头噘嘴说:“我并没有答应做你的外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