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72页
    一切美好都被他们毁掉了。


    不独是死去的人,还有活着的。


    他,和董清抒。


    他那么脏,董清抒也那么脏。


    他可以更脏一点,董清抒也一样。


    甚至,她比他幸运,她可以不知道自己的脏;而他必须负着肮脏前行,与自己从小读的“仁善”二字做搏斗,与残存的人性做搏斗。


    好容易休息到心跳平复,顾喟才起身,挓挲着他觉得无比肮脏的双手,左右转了两圈,才决定去东院找张翠宝。


    他到别苑次数不少,找张翠宝却不多。


    敲门进去后才注意到,张翠宝应该已经睡下,又被他叫醒了,寝衣外披着长衫,小脚的厚底鞋已经换了红睡鞋,忙忙碌碌给他倒茶。


    “不必。”顾喟说,“我手弄脏了,给我打热水洗手,要香胰子。”


    张翠宝勤劳能干,也很贴心,飞快地端来热水、胰子,弓着腰站在他面前让他洗手。他洗了好久,张翠宝虽然站得摇晃、手里发颤,也一点没变换一下姿势。


    顾喟擦手时,抬头望了张翠宝一眼。她恰好泼水去了,只看到背影,绸衫在她摇摇的动作下也在身上摇摇晃晃的——“瘦马”不一定要瘦,但张翠宝是个穷人家的瘦姑娘,腰肢窄得惊人,还带一点没成熟的小姑娘直溜溜的模样,却也有男人会爱这一种的。比如季维练就在和他们喝酒吹牛的时候说,他妻子太胖墩墩了,看起来比他大十岁,让人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喜欢小一点的,看上去娇弱惹怜,会兴致勃发、爱若珍宝。


    当然,价值一百五十两的“瘦马”,六品锦衣卫百户还不配。


    他望着小姑娘出神,张翠宝回头看见时却误会了,不敢就过去,期期艾艾问:“爷还有什么吩咐?”


    顾喟起身道:“我没什么事了。一直在忙,没怎么来看你,你这一向还好吧?缺什么东西不缺?”


    张翠宝垂头咬着嘴唇,慢慢摇了摇头。


    “还在好好认字么?”


    张翠宝怯生生偷瞄了他一眼,又慢慢摇了摇头。


    顾喟指指她说:“不听话,下次来考你《百家姓》前二十个字,带戒尺来考。”


    她的脸“腾”地红了,又悄悄瞄了顾喟一眼。


    顾喟在女孩子堆里厮混过,极其了然这种神情。但张翠宝又不同,他暂时不想给她任何幻想,于是正色道:“想和你弟弟见面,我吩咐的事都要认真办。”


    张翠宝脸色一白,给他跪了下来:“爷,奴明白的。”


    顾喟看了看更漏,只怕今日武成又要等得不耐烦了,丢下句“我走了”,便往外去。


    “爷!”张翠宝叫住他,小碎步到他身后,“爷道袍后面怎么有一道墨痕?奴替爷把衣裳洗了吧?”


    顾喟想起来是那个逆奴干的好事,自己探手到后脖领捻了一下,果然结了一道发硬的墨痕。又好气又好笑:“你这里没有我洗换的衣服,我回去再换一件。”


    到了门房,想起那个教习嬷嬷还在等他问话。顾喟自嘲地一笑:今日真是一团乱麻。趁武成尚未发现他,把那婆子拉到门房里头单间,问:“董姑娘现在怎么瞧着神志有些不清?”


    教习嬷嬷说:“是呢,可能受过什么刺激,往事都记不起来,脑子里只存了好些诗词歌赋,记得蒋巡抚是她的恩人,她好好练琴读诗就是要报恩的。”


    又叹气道:“顾大人也莫要可惜她。本朝连坐的制度对女儿家极不公平,多的是好好的女孩儿家破人亡之后,又遇上破了身子、流落勾栏的惨剧,痛苦得狠了,就干脆忘光了,忘光了就不难受了。看董姑娘身上都是伤,身子不仅破了,而且看那里状况也很惨烈,大概也是这样情形罢。”


    顾喟眼里只浮动了片刻怜悯,说:“她确实命不好,要是家破人亡的时候勇敢一点,或许还能求仁得仁,保住清白。现在既然已经落得这样,也只能怪她自己当年缺乏一点勇气了,亦是她的因果。”


    他是付钱的人,教习嬷嬷不好说什么,陪着笑点点头。


    顾喟于是又吩咐:“还照这个样子,每日让她加紧练习,年纪还轻,睡少点不要紧。将来她是要入贵人府邸的,现在对她严一点是对她负责。嬷嬷若是打熬不住,可以在你们行当里再请一个人,你俩轮班培养她的技艺。”


    “尤其记得,要时时告诉她——在她最困、最懵、最心智紊乱的时候尤其要告诉她——蒋巡抚是她的恩人,她要好好报恩,听蒋巡抚的一切话。这点,要训练得万无一失。”


    顾喟说完,丢过去一袋子铜钱:“今日查验得不错,赏你的,下次还会依样赏赐。”


    教习嬷嬷接过钱时呆了呆,能感觉这位主家用心不纯善,但转念又想:管他,给钱就行!自己是从勾栏里出来的人,本来就谈不上“善”字,大不了多去庙里烧几炷香来抵消自己做的恶不就行了?


    于是她笑吟吟地点点头:“是,老身知道了。定当加倍努力,管保爷满意!”


    看着顾喟点点头,出了门骑马消失在京郊的茫茫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顾喟对董清抒是最残忍的,先打个预防针。恶人没得洗。


    第59章 年轻时谁没


    忙碌了好些日子,终于到了顾喟的休沐日。京城恰逢春日,亦有一番花红柳绿的盛景。顾喟趁这日晴好,带妻子武曼容去游玩。


    “先去大报国寺烧香还愿,再去西山看花,听泉品茶,晚上找个安静地方吃饭。你看好不好?”顾喟含情脉脉对武曼容说。


    武曼容道:“都听你的,不过晚上我爹爹设了家宴,还邀请了他的好友,也叫我们一起去。郎君现在正是上进的时候,不妨多见见客。这也是爹爹吩咐我转达的。”


    顾喟正需岳家的力量,当然同意了。


    白天他无微不至地陪同武曼容上香、游玩,日光西斜的时候,武曼容已经倦了,他便也不骑马,而与她一道坐车,让她斜倚在自己的肩头闭目养神,含笑问道:“你今日还愿,还的是哪个愿?”


    武曼容享受着他的怀抱,闭着眼睛说:“这你还猜不到?”


    “想必是你曾经求我们俩能永结同心?”他低声在妻子耳边说。


    武曼容羞涩一笑:“所以大报国寺还挺灵验的。”


    “可不。”顾喟在她耳边笑道,“我家里原也有聘未婚妻的,偏生那女孩儿福薄,在我未曾中式时,她家里嫌我没出息,执意与我退了亲。加上你在佛前所求,我们才有了缘分。而她家,想必是后悔莫及吧?”


    又说:“你待我好,我自然心里明白,我又不是蠢人。今日呀,我在佛前许愿“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不知有没有这样的福分。”


    武曼容动容抬头,正看见他微微含笑的眼睛,睫毛垂下来,又长又弯。她伸手拂过他的脸颊:“郎君,我们既是夫妻,我当然要全心全意对你。”


    见他笑而不语,又说:“我也会叫爹爹全力栽培你,让你能光宗耀祖,实现自己的宏愿。我也愿自己不仅是武家的女儿,还是顾家未来的诰命夫人。”


    顾喟把她的肩头揽了揽,见她享受地闭上眼睛躺在他的怀里。而他心道:愿得一心人不错,但是不是你可不好说。


    觉得脸上被她碰过的地方异样难受,悄悄掏出手绢把脸擦了两遍。


    晚餐到了武阁老的府邸,小夫妻俩先参拜了武省身和武夔两位长辈。


    武省身已经七十多岁高龄了,在圈椅中坐着,好像总是昏昏欲睡的模样;武夔是五十出头,在政坛上正是最佳的年龄,对女婿笑道:“贤坦坐吧。老爷子精力不济,今天又为皇上写了青词,那点精气神都耗尽了。一会儿要来做客的是宫里司礼监的掌印太监陈鲸,是至交,但也需好好周旋的。”


    趁陈鲸未到,做岳父的和女婿聊起来:“在都察院还顺利吧?”


    “是的。总宪齐大人很照顾小婿。”


    “他敢不照顾!”武夔笑道,“你这次过年恰恰在金陵生病,都没能回家拜望亲长,也可惜了。”


    顾喟道:“宦途如此,身不由己,家里人能体谅。”


    武夔道:“武忠去长山送节礼,说顾家十分客气,赠了礼物:那么高的珊瑚树、那么大的珍珠、那么多山珍海味,叫亲家破费了啊。”


    顾喟躬身道:“家父承接家族的生意,一向得朝廷支持,又得泰山扶持,怎敢不多多报效?”


    武夔点点头,闲闲又问:“好像你家五六代从商,出来科举的却不多?”


    顾喟身子躬得更低:“叫泰山见笑了。顾家确实是商户出身,没什么家学渊源,读书上也没什么出息,是近几代生计略富饶后,家族中有几位叔伯和堂兄弟开始读书科考,或中生员,或为监生,只有小婿一个人算是侥幸了。”


    武夔又点点头。


    顾喟自问应该答得天衣无缝了,这些家事,武夔在榜下捉婿时就派人到山东长山顾氏家族中打听过,也着人旁敲侧击问过。他也早已烂熟于心这一套说辞,但假的毕竟是假的,心里未免忐忑难安,只默默地深呼吸,让自己的面色一如既往的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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