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也应该读过不少书,那些儒道正教的不要读了,先读读史书,再读读兵书,最后不妨读读《鬼谷子》《长短经》《罗织经》《度心术》之类,心智要长,可不从四书五经上长。”
最后才问:“疼不疼?”
听完他一大堆废话,还火辣辣的呢。侧寒气得咬牙切齿,不想理睬。
顾喟从书架上抽出一卷《资治通鉴》,又抽出一卷《长短经》:“五天时间,对照着读,我回头来检查。”
说完,他看了看外面擦黑的天色,叹口气说:“我得回那个家去了。”
好像不情不愿的样子。
等他离开,侧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关上了屋门,这么大一间屋子她一个人住,傍晚起就开始觉得四处过于静谧。
大部分时候她挺厌恶顾喟的,人品恶劣且不说,日常里也喜欢强人所难,摆主子谱儿,真挺可恨的。但也有这么点时候,觉得他流露出一屑屑真实出来,说话行事似乎是有他的道理,也是真想教会她——虽然不知道学会了有什么用。
晚来一间屋子里灯烛足够多,一个人实在无以打发时间,只能到那张宽大的书桌前,翻开他指定的书看。
先翻的是《资治通鉴》,爹爹江名扬书架上就有,爹爹也常不释卷地读。
她那时候小,又是女孩子,没有正经找塾师开蒙,都是爬到爹爹膝头,拱在爹爹怀抱里,他读什么,她就跟着。爹爹会指着字教她认,会读诗词给她听;等她字认得多了,会给她读四书,读《诗经》;再接着,也会读一些史书中的有趣故事给她听;再接着,会给她一些书自己看,看完聊自己的见解。
爹爹总会夸她:“我们家阿侧不输男儿”“我们家阿侧有仁心见地”,然后用带胡子的嘴亲她的小脸蛋,亲得她痒得“咯咯”地笑。父女俩就抱着笑做一团。
《资治通鉴》的页面模糊了,她的泪水不觉间滴落,页面又清晰了,一个个字诚实地记录着历史上一段段往事,一个个人的悲欢离合。
而随便翻开一页《长短经》,当头就写着:“《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侧寒一皱眉,觉得其间意思与以往所读之书相差甚远,实在看不进去,便丢到一边。
看累了,打开衣箱准备换寝衣睡觉,却赫然发现他把那身送给她的蜜合色袄儿和藕荷色裙子整整齐齐叠了放在里面,似乎宣誓着他对她的控制。
侧寒虽然喜欢这两个颜色,但却赌气把两件衣裙塞到了衣箱最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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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从京郊的别苑骑马回到西城他的宅子,天始黑。
下马后,自有家丁接过马缰,躬身喊着“姑爷”把他请进门。过了二门影壁,家丁小厮都不能进了,而后院的莺莺燕燕们笑着迎上来:“姑爷回来了!骑了一路马,冻坏了吧?”旋即一个暖炉塞到手里。而进正屋之后,又有大丫鬟含笑上前福了福,接过他的斗篷和氅衣,端来绣墩待他坐下,又跪下给他脱靴换了软鞋。
最后说:“小姐等候姑爷多时了,说要等姑爷一道用晚饭呢。”
顾喟脸上的笑意便浓了,拂了拂织锦贴里的衣袖:“是我迟了,该和小姐赔罪。”
转过屏风,雕花楠木小膳桌上摆了精致的六菜一汤,一个佳人正坐在绣墩上百无聊赖地支颐发呆。看到顾喟时眼睛一亮,又故意斜睨道:“我先以为她们又哄我呢——哄了我几回了,我都恼了。”
这才起身,在大丫鬟的扶掖下袅袅到顾喟身前,抬头端详他说:“出京一趟三个月了,好像是瘦了。听说在金陵还生了一场病?都没有回山东老家过年?”
顾喟那双桃花眼一弯,万千柔情溢出来似的,兜头一揖道:“让娘子担忧了,可怎么好!”
武小姐掩口一笑:“快别!丫头们还看着呢。”
顾喟笑道:“我们举案齐眉,她们看着不也高兴?”
一旁的大小丫鬟们只管抿着嘴笑,最后扶着小姐道:“小姐、姑爷,有的是卿卿我我的时候呢,饭菜却可要凉了。”
夫妻俩坐到桌前,一边吃饭一边聊些这两个多月的事。顾喟讲他在姑苏和金陵的官场见闻,最后道:“这起子黑心的家伙着实讨厌,所幸泰山大人的面子,不然我还不知要被他们作弄成什么样子!在金陵那场大病也是要命,身边那些家伙也都粗疏得紧,我后来也买了几个人。”
武小姐道:“都听武成、武忠说了,其实我早叫你到姑苏去时就从房里挑两个人带去伺候,女孩子到底心细。”
顾喟不动声色,只笑道:“带两个女孩子像什么!”
饭菜精致,但只是样子漂亮,吃起来并不觉得得味,顾喟多是往武小姐碗盘中夹菜,自己只吃到五六成饱。
饭后漱口、擦脸、饮茶。再然后陪武小姐看了一会儿话本,聊了一会儿闲话,又道:“我新练了一首琴曲,你要不要听一听。”取了一把焦桐古琴,抚了一曲。
曲毕,两边的丫鬟都说:“姑爷一路累了,还是早点洗沐休息吧。”
顾喟并无拒绝,在香气扑鼻的澡水中独自泡着,身外是温暖的浴水,皮肉至里却是冷的。软缎的寝衣拂身轻软丝滑,他浑身的肌骨却绷得紧紧。
武小姐已经拥被坐在床上,两个丫鬟拉开胭脂帐,笑眯眯静候她们的姑爷上床。
雕花螺钿的拔步床宛如一间小小的精致屋子,胭脂帐上绣着蝴蝶穿花的图案,牡丹朵朵盛放,蝴蝶翅羽夹绣着金线,随着帷帐的抖动而宛若活过来一般振翅欲飞。四角几枚金丝香囊,散发出迷人的香气。
武小姐披散开一头乌发,穿着娇嫩的粉绿色寝衣,领缘亦绣着牡丹花,姚黄魏紫,富贵绝代。她抬起含情脉脉的眼睛,明月般圆润的脸庞因着羞涩的笑意而越发圆润了。
丫鬟们道声:“小姐、姑爷早些安置。”放下幔帐,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碧纱橱的槅扇。
外面留着几盏灯,不很亮,但能让他们看清彼此的身形和表情。灯烛光摇曳,在胭脂帐上投下一圈圈光晕,连着幔帐放下时摇晃的波纹,渐成道道涟漪……
作者有话说:
保证一下,狗子虽狗,但守身如玉。怎么守的就往下看吧,哈哈。今天起恢复日更。感谢大家~~
第55章 “你也应当
刚刚外面有丫鬟在,武曼容还比较矜持,现在丫鬟们都退出去了,她便侧头靠在顾喟的肩窝上,噘着嘴说:“狠心贼,一去近三个月,想我了不曾?”
顾喟捏捏她的脸:“你说呢,阿容?”
武曼容笑道:“我要听你亲自说。”
顾喟停顿了片刻,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三个月,好像几辈子都过去了。”
“你骗人。”武曼容跟他撒娇,“在苏州他们怎么巴结你的,吃花酒、送美人,当我不晓得啊!听说在苏州收了两个,扬州又收了一个,怪道不肯从我身边带人走,敢情是怕碍了你的事啊!”
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觉得他肌肉一跳,于是她心里也一跳。
顾喟笑道:“你既然都一一和武成、武忠打听过了,应该也打听过,我有没有一直守身如玉?”
武曼容钻在他怀里笑道:“哪有男人家用这个词的呀?”
最后说:“我知道你待我好。”手抚在他胸前,却知道仍是满满的遗憾,笑中突然带了些难受:“子然,你其实不必如此。我知道自己不能满足你,你肯陪在我身边,已经够好了,你家里肯定也希望你早点生儿育女的。”
顾喟的手,隔着被子抚在她肩头,说话带着正经谈事儿的冷静:“我待你好,是应该的。生儿育女的事不急的,万一你的病能治好呢?”
怀里的人却哭了:“从小到大看了无数药婆、郎中,喝了无数苦汁子下肚,没有人说能治得好……我原想着过了十八岁生辰,就到家庙里当姑子去,修修来世,哪晓得遇到了你……子然,你真不嫌弃我?”
顾喟冷眼看她一团乌发埋在自己胸前,口里说话却很温柔:“怎么会嫌弃你?你不要乱想。即便世上所有人都不要你,我也不会嫌弃你——我与你是立了婚书的夫妻。”
“你就这样抱抱我,就心满意足了吗?”
“那还待如何?”顾喟笑道,“不过咱们确实最好分开一些睡,你不知道男人禽兽起来有多禽兽,不要忍不住伤到了你。”
武曼容从他怀抱里离开,仍然小女孩一样抱住他的一条胳膊,脸蹭着睡。
顾喟则轻轻拍拍她的肩膀,温柔哄道:“睡吧,阿容。”
他一直没有睡着,等听见武曼容的呼吸声平稳下来,试探地唤了两声“阿容,阿容”,没得到回应,这才轻轻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又翻了个身,隔开和她的距离。
不错,武曼容很美,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和她一个被窝睡在温暖柔软的床上,顾喟却像是小心走在充满虎狼与陷阱的山林中,肌肉都是紧张的,血流都是加速的,心里只有警觉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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