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常大哥笑呵呵点点头:“对,明天再赶一天路,晚上就到扬州了,可以松快一天休整一下。扬州三把刀有名,爷们儿们能去茶馆和澡堂子里‘皮包水、水包.皮’洗掉尘垢,再修个脚,把茧子和鸡眼修掉,走路就不疼了。接下来或扬州、或淮安,可以从运河走水路,船上平稳,速度也更快。”
侧寒说:“扬州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也极多,一定比驿站里好吃。我都想去尝尝,见识多了,将来自己说不定也能做。”
大家起哄道:“那不妨求老爷再多盘桓一天,吃点好的。”一顺儿地看向顾喟。
但他们的“老爷”沉着一张脸,又说了声“走吧。”大家不敢多言,起身结了茶钱,各自上马上车,还有轮流步行扶车上行李的。
这半程到驿站后天已经擦黑了。驿站里有供的饭食,但比较粗陋。顾喟挑拣了一下,放下筷子:“阿侧,到厨房看看有什么食材,我的一份单独烧煮,哪怕简单点一菜一汤,也该当比这个精洁。”回屋里先休息了。
驿丞听武府家丁说,这位顾大人自己虽只是七品巡按御史,但岳家是首辅武省身,哪敢不巴结,只是很不好意思地说:“可惜驿卒之流都是粗人,姑娘做饭,他们劈柴烧火倒也无不可,洗切之类要干净妥帖,还请顾大人家下人来协助一下才好。”
侧寒说:“我做得主,一菜一汤需要的人手不必很多。”她扭头对家僮中的一个说:“张盛,你留下帮帮忙吧。”
驿站供给的菜蔬肉食品种不多,侧寒细细挑选了一番,然后张盛洗、她切,备好菜后都是爆炒快煮,出餐会很快。
她一边切肉,一边闲闲地问:“张盛,听你口音,不是说吴语的。”
小少年十二三岁模样,一直是比较稳重的,点点头说:“我是江北的人,爹娘粮税实在交不起了,爹爹去年就挨了无数追比粮税的板子,一条腿都打瘸了,今年插秧、耘田只能跪在水田里劳作。然而天公不作美,稻谷都灌浆的时候一场洪水,田都淹了,白忙活了一年。原以为朝廷总会赈灾,或者蠲免粮税,结果说是说免了一半税钱,却又要另行凑修堤坝的钱、修田垄的钱、里正粮长跑腿的钱、从府到县各位老爷们吃辛苦了的车马钱和饭钱……反正零零总总加起来,比粮税还贵。爹爹跪粮长面前说打死也交不起了,粮长就冷笑道:‘你舍得你的皮肉,舍不得卖儿鬻女,却也不想想,真把你打死了,你浑家改嫁他人,人家不要拖油瓶孩子,最后不还是发卖了事?’爹爹想想也是,决定把我和姐姐卖掉抵钱。”
“我卖给了顾大人,姐姐则是先脱手的,说是扬州的一个老爷家,说是好人家不是窑子,买的不是粉头,也不是纳妾。”
小少年抬头望着厨房的房顶椽子,把眼眶里的泪往回逼:“我和姐姐感情一直最好,本来想着姐姐嫁在乡里,我还经常能到姐夫家看她。现在只怕一辈子看不着了。”
侧寒说:“怪不得今天常大哥讲到扬州,你神色有点不对劲。”
张盛说:“扬州那么大,我只知道买姐姐的人家姓路,住在瘦西湖边,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们都想着到扬州能吃好喝好,我只在想着有没有机会见姐姐哪怕一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想象了一下
根据驿站的食材,侧寒给顾喟做的是虾仁扒豆腐和鸭血粉丝汤,另一道火腿炒饭。
“大肉倒是有,但要炖半天才行,怕你饿着,要紧做这两道。驿站里到底不比家里,因陋就简吧。”侧寒说。
顾喟尝了一口菜,一口汤,沉沉的面色松弛了些:“鸭血不登大雅之堂,味道居然不错;这虾仁别有一点清香,是用了——我的龙井茶?”
见侧寒点头,皱眉笑道:“糟蹋我的好茶。”其词若憾,实则深喜,一口一个,空口就吃得看见盘底。
但吃到炒饭时忍不住说:“这炒饭做得不太好吃,饭有点烂糊,口感不好。”
侧寒说:“哦,本来想做苏帮主食里的菜饭,见有煮好的火腿,又想着做道炒饭。但炒饭数扬州的最精,我到底还没掌握要领。”
又闲闲说:“明晚是到扬州吧?我找个当地厨师学一学?”
“也好。”顾喟嗦粉丝嗦得正欢,答应了下来。
“那,能不能在扬州盘桓一天?”侧寒终于问。
顾喟停下咀嚼,狐疑地盯了她一会儿,才说:“你不会在想什么鬼主意吧?”
“大家都说时你就听听,独独我说什么就是‘鬼主意’。”她生气了一样,“不肯拉倒。”
顾喟想了想说:“也不是不行,但要是你耍花样,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行。”侧寒显得很欢欣鼓舞,收拾了他吃完的碗筷,又主动问,“明儿早上给你下碗大肉面?想吃的话我今晚就炖肉去。”
虽然才吃饱,但想到浓油赤酱的大肉面,顾喟还是喉头“啯”了一下,悄然咽了口水。而后微笑道:“你若天天这么乖巧听话就好了。”
侧寒对他一笑,捧着碗筷去驿站厨房。出门就咬着嘴唇翻了个白眼。
张盛还在厨房等着,侧寒说:“来,帮忙炖肉。切葱姜,准备焯水,再拿点冰糖,我一会儿炒糖色。”
大锅里的水花渐渐沸腾,侧寒用漏勺撇去浮沫,然后对烧火的驿卒说:“这位大哥,我接下来要用小火炖了,两根粗柴火就够。你也早些去休息吧。”
等厨房就剩了张盛一人,她蹲下对他说:“到扬州后,要是离了顾大人,悄悄去找你姐姐,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张盛小脸一白:“那……要是被抓回来,不得打个半死?”
侧寒微笑着说:“我估计你也不敢。拼着挨顿板子,换见姐姐一面,甚至换自由身,风险太大了,是吧?”
张盛显得很纠结:“挨打我倒不是不能忍,可是,扬州这么大,怎么去找姐姐呢?”
侧寒说:“镖局的常大哥是老江湖了,松江府、苏州府、扬州府、徐州府一路他都经常跑,大户人家姓路,对他而言就是向江湖上朋友打听一下的事。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悄悄问过他了——给顾大人炒的虾仁和煮的鸭血粉丝分给了镖局的兄弟们一大份,外加偷偷拿了顾大人一瓶好酒送过去,他们高兴得什么似的,立刻拍胸脯答应一到扬州就给我们打听。唯只难的是,你到时候有没有胆子出门离开,要是你不敢,也只有算了。”
张盛眼睛都亮了:“好阿姐!我敢!只要能再见我姐姐一面,我都敢!大不了屁股疼一阵儿,咬咬牙就过去了。”
侧寒点点头:“那你认真听我说。”
当顾喟久不见侧寒,起了疑心,来到驿站厨房,厨房只有两个人,一个在灶下烧火,一个在锅里调味。
顾喟问:“怎么还不回屋休息?”
侧寒道:“就快好了。猪肉要炖得酥烂,火候最为重要。东坡讲的:‘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1)。要吃碗好的大肉面,得有耐心。”
吹了吹锅口的烟雾,尝了一口汤,咂咂嘴说:“调味这样就差不多了。顾大人要不要尝一尝?”
猪肉的香味实在诱人,但有张盛这样的家僮在,顾喟只是淡然道:“若用东坡这种煮法,能煮半个晚上。你们调好火候就静待炖煮吧。明日早上不能太晚起床,还要赶一天路呢。”
侧寒也笑道:“已经差不多了,我来看下火候。”指导了张盛几句。
顾喟问:“张盛,阿侧姑娘煮肉时跟你聊了点啥?”
张盛说:“回主子的话,阿侧姑娘说我切菜挺有天赋的,她打算试试教我点厨艺,以后我可以在厨房给姑娘打下手,她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顾喟点点头说:“那挺好的。戌时了,都该休息了。”
他带着侧寒到住处,驿站的屋子小,家僮已经铺好了他的床铺;梢间仅是屏风隔开,里面一张竹床。
侧寒先没太在意,这会儿就不大愿意了,先问:“难道不能给我一个单间?”
顾喟摇头说:“刚刚年后,来往官员和官眷都多,驿站较常日拥挤,这样大的已属难得。家僮和镖师都住裙房的大通铺。你除非去和他们挤一挤。”
“那可不可以找家官眷借个婢女的铺位?”
顾喟皱眉道:“你怕什么?我要想怎么你,犯得着这么麻烦?”
侧寒只能说:“那你要是晚上敢怎么样,我就大声叫,叫得整个驿站都知道你是个伪君子、登徒子。”
他一声嗤笑,上床把帐子一放,才丢出一句:“你要是‘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我可能还多看你一眼。”
侧寒立刻回:“那可敢情好,我么,自然是‘蓬头挛耳,齞唇历齿’(2),登徒子才好我这样的,对吧。”
转到屏风后,只脱了外衣入睡,反倒把裤带和汗巾多打了个结。
屋子小,又仅仅一屏风之隔,两个人的呼吸声都能相闻。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