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了三炷香递给她。
侧寒怔怔然接过香,拜起之后突然泪落满面,肩头颤抖难以止息。
顾喟小心扶着她的肩膀,而她好像伤心得浑身无力,所以他试探着揽了揽,两个人孤独无依的肩膀靠在了一起,一同颤抖,一同无声饮泣。
这一刻,同是天涯沦落人。
作者有话说:
来点回忆杀。解释一下男主的拧巴性子。既是个可怜人,也是个可恨人。既在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喜欢女宝,又忍不住用御人之术掌控她、欺负她。女宝的爸爸妈妈都是超级好的人,所以被满满的爱浇灌,即使身处泥泞也没有长歪。
第44章 到五十多岁
过完年后,顾喟身体健朗了,该回京复旨述职。
这次他不像年前要回山东时那么拖拖拉拉,很快让人收拾好了东西,过了初七好像就要动身了。
侧寒被他催了几次收拾行李,但她犹犹豫豫的,终于在鼓足勇气当面说:“顾大人,我……不想去京里。”
“为什么?”
侧寒觉得他不应该不知道:“我想花月舫,想花妈妈,也不愿离开我生活了十几年的故土。你还真打算把我带走吗?难道京里、你府里就找不到其他能伺候你的厨娘和丫鬟了?”
顾喟嗤笑道:“你可是我花了钱才得到的。”
“那你去问陈文年把银子要回来,干嘛盯着我不放呢?我到其他地方去一定不高兴,天天拉长了脸,顾大人看着也闹心不是吗?”
顾喟说:“陈文年打一辈子鱼也偿还不了买‘关节’的银钱,何况我不需要小厮了,我需要的是厨娘兼丫鬟。你虽有许多不好,勉强也能用。”
侧寒生了半天气。
晚上想了又想,再次去求他:“我不要你每个月五钱银子了,你算算我要多久可以赎身?我在你厨房做几年饭,你放我回去好不好?我想,就是相府的丫鬟侍女,到了年纪也要放出去的吧?”
顾喟望天好像在算,最后低头假作认真地回答:“一份‘关节’二百银子,你干三十三年,到五十多岁变成老太婆了就可以还清身价银子、放出去了。”
然后胸口被她狠狠捶了一下,小拳头还挺有劲。
他捂着胸口恨恨骂:“又造反了,给你点恩典就惯得你不知道自己是谁了!看看你穿的谁家衣服,吃的谁家饭!”
侧寒没理他,回屋里关了门,少顷换了她一直穿的青色袄裙,把他送的那身蜜合色小袄和藕荷色裙子照着顾喟脸上一扔:“受不起顾大人的恩典!”
顾喟大怒,把她推进梢间锁起来,第二天出发则是捆上手脚、丢上马车,和箱笼挤在一道。她自己的行李也就是几身衣服和他赠的首饰盒子,一总打个包裹丢在她身边。
他听见侧寒在马车边哭边骂,“杀千刀”“鸭屎臭”“寿头码子”骂了一堆他听过的、没听过的,吴语天然的软糯,让他只觉得可笑。
他自言自语道:“我还对付不了你了!”
对里头又说:“要喝水、要解手,就喊一声。我就在外面骑马。镖局子一行二十人在四周守着,你就算插上翅膀,也哪儿都别想去。”
马车里一阵哭一阵骂,渐渐折腾累了,声音小了,但也没有跟他说半个字话。有时候车帘被风吹开,能看见顾喟披着大绒的斗篷,领缘还有辽东来的狐毛镶着边,一顶毡子大帽,在高头骏马上英姿飒爽,偶尔侧过半边脸回顾,总是笑意疏疏的惫懒样子。
她但凡看见他,就忍不住要心里骂一顿。
好容易到了中午打尖的驿站,车马一行都停了下来。顾喟先飞身下马,斗篷在料峭春风里翻飞起来,他大步流星上前,腰里有朝廷发放给官员的腰凭,手里有官员出行的驿符,很快就有驿卒过来牵马停车,见有个女子坐在车里,张罗着问:“有给姑娘踩脚的凳子没?”
叫了一会儿没有见着凳子。顾喟不耐烦地摇着马鞭说:“哪个趴下来让姑娘踩着背下来不就结了?”
驿卒和他的家僮都面面相觑,最后是一个家僮主动地五体投地跪趴在车门前的地面上,说:“姑娘下来小心些。”
顾喟丢了几个铜板在那个家僮面前,等着侧寒下车。
侧寒被捆着手,举动不大平衡,但看着车下跪趴着的人背脊,眉头微蹙,往他身边直跳下来。久坐麻木的脚踝崴了一下,顿时“咝——”地抽了一口气,一时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顾喟一直淡笑的表情顿然换作冷色,看着她扶着栅栏,龇牙咧嘴地转动脚踝,他却转身把那家僮面前的几枚铜钱踢得远远的。
“喂。”
“你叫我什么?”顾喟横眉。
“顾……顾大人。”她有事要求他,不能不客气了点,“可以解开我的手了吧?”
“你要干嘛?”
这他还猜不出来?一路行进了两个时辰了!
侧寒咬了咬嘴唇:“解个手……”
他冷笑一声,用脚指了指地上还跪伏着的家僮:“重新上下车一次,我再给你解开。”
又说:“不然,你看他今天敢起来!”
侧寒惊诧地看了看他冷漠的脸,又看了看那个仍然趴在寒风里不敢动弹的少年,虽然在心里又痛骂他的假模假势。但两厢都为自己的想法坚持了一会儿后,她看见那个小家僮瑟瑟发抖的模样,终于只能对顾喟的控制欲屈服。
她含着泪光,提着青布裙,小心翼翼踩上那个少年瘦弱的脊背。
脊背晃了几晃,又赶紧撑稳了,还说:“姑娘,我这回撑住了,你用力踩,踩不坏的。”
她怕踩痛那个少年,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到了车上,然后又小心翼翼踩着他的脊背下车落地,嘴里念叨:“对不住,对不住。”
顾喟把几枚铜板又从沙地里踢了回来。那家僮从尘灰里扒拉出铜板,满脸是笑地说:“多谢爷赏赐!”然后才在他的示意下起身,满眼都是见到钱的光,腰都不自觉佝偻起来了。
在驿站吃过午餐后稍事休息,还有下午的路程要赶。
侧寒找到顾喟,虽然没好脸色,但是很乖顺地把两只手腕一伸。
“干嘛?”顾喟不由笑了。
侧寒没好气说:“你不是不放心我吗?捆上啊。”
顾喟拿过麻绳,看到她手腕上被勒红的痕迹,想了想说:“看你现在识趣,让你松快松快。”
又说:“不谢恩么?”
侧寒说:“屁大的事你也好意思受我的谢?”扭身上了车。
车行一个多时辰,无论是坐车的还是骑马的,都挺累的。顾喟一路看着风景,也在想事,突然发现他身边那驾马车的帘子,时不时会揭起一角,露出里面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他笑问:“干嘛呢?待不住了?”
侧寒犹豫了一会儿,说:“前面……若有歇脚的地方,我想下来……有点事。”
“中午汤喝多了吧?”他毫不客气揭穿,“要解手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直接说就是了。中午那汤那么难喝,也不知你怎么喝得下那么多的。”
车里人的小脸都红了,把帘子用力一放。过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没渴一上午,你当然不晓得。”
顾喟这才想起了,上午她被捆着,虽然给她准备了皮水囊,但她没办法喝。于是到她窗旁,从马上俯下.身说:“我大意了。前面不远就是个村镇,大家都可以坐下喝口茶,解解手再走。”
村落里的茶很粗陋,顾喟喝了一口就放下了。他带的其他人,包括镖局的人等,则好好趁这个休整时间喝水解手,然后在茶棚的桌子边聊天吹水。
侧寒去一家村民屋子里借地方,顾喟已经让人四下确认过安全,这会儿不想听其他人聊那些家长里短的事,于是又在旁边闲转。
少顷看见侧寒理着裙子从大门出来,两个人目光一碰。侧寒恼道:“我解个手你也不放心要跟过来么?”
他瞠目片刻,随后厚脸皮地点点头:“不错,不放心你。”
“死相。”女孩子翻了个白眼,抢在他前面到了茶棚里。
“掌柜,我要一杯热茶。”她说。粗陶大碗茶到手,一点点品啜,好像能品出这粗茶里的香。
然后,就加入了身边几个人的聊天,一会儿问镖师日常走镖辛苦不辛苦,一会儿问几个小家僮是哪里人氏。
一开始还有些矜持,渐渐几个走江湖的镖师就放开了,走南闯北自然有无数的故事可以说,听得大家一愣一愣的,茶都忘了喝。接着几个家僮也或多或少聊几句,特别几个十几岁了的,也懂世间诸般苦难,家里交不起税粮只能卖儿鬻女,他们亦知道父母的难处,却也不能不心酸,泫然欲泪的模样使几个镖师大老爷们儿也叹道:“世人皆苦,多行好事,说不定会有后福。”
顾喟背手在他们身后听着,面上毫无表情,终于说:“不早了,该走了,还得赶到驿站住下。”
侧寒问带头的镖师:“常大哥,是不是明晚就能到扬州住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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