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汤拿来!”
“凉了,去给你热热。”
好半天侧寒才回来。顾喟已经咳得没脾气,端过热梨汤呷了一口,咽喉里如有仙泉滋润,又痒又痛的感觉好了很多。
“把黄历拿来我看。”他翻了翻日历,点点头说:“现在是无论如何赶不到山东顾家了,我也可以理直气壮在金陵养病。病好了,就回京复旨。”
顾喟开始认真喝药,烧是很快就退了,但是咳嗽好得没那么快,天天还会咳几声。武忠看时间横竖来不及,渐渐也就不催了。
顾喟吩咐武忠:“我们一行人多,车车马马到山东时间当然很久。但如果你跟着镖局子,快马加鞭去,只送礼问安,路上花的时间就会少。有些贵重的礼物,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就辛苦你到山东长山顾家跑一趟,替我给老太太、老爷、太太、各房叔伯婶子、各位尊亲长辈磕头问安,敬奉礼物。穷家富路,回头我按双倍的银钱给你开销路费。家信里,我也吩咐了顾家管家好好招待你,一应赏赐给你时你只管放心收,顾家做生意的人家,格外需要官面上的支持,你跟着我岳祖,是老家人了,他们也一定会客客气气的。”
武忠在这儿伺候他也是干活,到山东顾家送礼送信也是干活,路上虽然累些,但是这主子有时候脾气不好伺候,而估摸着顾家确实会高看他一眼,想必仅仅到腰包里的银钱就不少,武忠自然是愿意跑一趟的。
“只不知道其他人——特别是那些小的能不能把姑爷伺候好了。”
顾喟安慰他说:“这个放心吧。我也不是废了手脚的残疾,他们生疏些,我就自己多忙些。金陵从蒋巡抚到各级官员,自知道我病了,也很殷勤,我在这里过年没什么不放心的。”
武忠去准备他自己的行李。顾喟到屋子里查看送到山东顾家的年礼。
箱子早就备办好了,整整十个藤箱。有些板鸭、盐水鹅、碧螺春茶、银鱼干等金陵、姑苏的吃食,也有两地特产的绫罗绸缎、苏绣、云锦、大绒等衣料,太湖珍珠和翠羽做成的珠花、头面首饰也有不少,余外尚有柑橘、糕点、药材、折扇、书籍零零总总。分门别类贴了条子,但值钱的也就是那两箱名贵衣料和首饰。
顾喟背着手看了一遍,又扫视着桌上摆着的金陵几个赶来交好的官员给他送的药材补品之类的。
恰见侧寒端药进门,她这几日一直拉长了脸,没好气的模样。穿着青色短袄,棉布裙子,大概忙得有些热,袖子挽着,外袄敞着,露出里面的灰色交领棉衫,全然是灶下婢的打扮。两个小螺髻搭背后一条长辫,仅用丝带装饰,耳朵眼里更是只插两根茶叶梗,连寻常女孩子会用的银环子、银丁香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对她点点手:“你过来。”
侧寒还是很警觉,先问他:“干嘛?”
顾喟继续皱着眉道:“叫你过来又不是害你。我是主子,还天天得看你脸色。”
她小心翼翼上前走了两步把药碗放在案桌上,跟他隔着安全的距离:“药放那儿,趁热喝。我还要去做午饭,你说今天要吃红烧黄鱼的,我还得去做。”
顾喟觉得呵斥她过来会煞风景,于是点点头温和地说:“我是看到你脸上那疤有点不对劲,你过来,我指给你看在哪儿。”
侧寒捂住脸:“我知道位置在哪儿……我会处置好的。”
他眉梢一挑,缓缓近前几步,歪着头好奇的样子,像要关心她,但实则在她心不在焉地遮挡面部的时候一个箭步蹿出去,一把把她控制住了。
侧寒当然一如既往地要跟他挣扎,没料到这里到处摆着打开盖的箱子,她后退时一个不慎被绊倒,一屁股坐在装衣料的箱子里,软软地陷进去了。
作者有话说:
(1)伊:他;黄六:苏州话里的骗子。(2)《好事近·蜡梅》宋代赵士暕作品。(3)缩胚:小气鬼;覅:不要的连读,一般发勿要的音,但却是一个字。我真的在苏州话里转不出来了,侧寒每次骂顾喟都用苏州话,这话说出来就娇娇作作的,骂得那贱男人骨头缝里都舒坦。但我不是苏州人哈,要是说的不对敬请指正。
第41章 “你的不义
侧寒这狼狈样子,顾喟看得没心没肺笑起来,伸手去拉她,但只拉她一个袖口,用力一扯后,短袄就直接扯脱下来了。
跌坐在箱子里的侧寒陷在一堆衣料里,姿势狼狈,又要挡着他的手,一时站不起身。伸脚蹬他,裙摆又被他捞住了,几下缠在腿上,使她双腿动弹不得。
“又想造反了?信不信我把你裙子也扯脱下来?”
侧寒只能不挣扎了,瞪着他。
顾喟换了副主子款儿:“求我伸手拉你起来。”
“我自己能起。”
他的脚踩在箱子沿,挡住了她自己起身的用力方向。“我说求我。”
侧寒有她的犟脾气,半日只瞪着他,不发声,但当不得眼看着他慢慢弯腰逼视下来,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蛇信把人吞噬了。
侧寒只能暂时屈尊:“求你。”
“还不够。苏州话里女孩子自称为‘奴’,很温柔好听,比你现在天天‘我我我’的娇媚多了。”顾喟说,“主子重新教导你说话,说:‘爷,求你拉奴起身。’”
她又倔强了一会儿,说:“顾大人你是不是这几天烧糊涂了?好没意思。”
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到厨下给我烧火。
他的手顿时伸过来,但既没有掐她脖子,也没有捏她下巴,倒像个顽童似的去撕她脸上的疤痕,而且很快就在她的挣扎中抠开一条边。
侧寒拿他没办法,只能说:“爷,停停手。”
他的手不再抠了,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她温柔地求饶。
侧寒觉得自己好像没温柔过,便是在花月舫伺候客人用餐,她多也是泼辣直白,只不过花妈妈不怎么让她到前面送菜,就算去前面了,来客们爱打趣她丑,她越泼辣,客人们笑得越欢。
“爷……求你……拉奴起身。”突然妥协了,想看看他的态度。
“识时务者为俊杰。”顾喟再次对她说这句,稳稳重重地把她从藤箱里拉起来。
他想起十年后再次在花月舫见到她时,胡县丞说她的手白白净净,现在握着,岂止是白净,又软、又暖,掌心有点薄茧,特像他母亲的那双手,抚在他脸上、轻轻拍他的背哄他睡觉,是他再也求而不得的温暖。
侧寒站稳,对他伸出手:“我的外袄还给我。”
被顾喟扯下来后还搭在他胳膊上。
侧寒此刻俏伶伶穿着贴身的棉衫,灰色的袖口挽在小臂上,衬得小臂白嫩,腰里系裙还扎着围裙,衬得腰肢细细。整个人不是大家闺秀那种纤弱娇柔的模样,却小白杨似的挺立昂扬、富有生命力。
顾喟打量她几眼,说:“这件衣服太丑了。我们家的丫鬟也是穿金戴银的,不然出门丢的是家主的面子。”
他弯腰从藤箱里捞出准备送到山东顾家的衣料,在她身上比划:
“这件太红,有些显眼。”
“这件太深,太过老气。”
“这件花色土。”
“这件料子薄、不暖和。”
……
最后挑了一匹藕荷色莲花暗纹绫和一匹蜜合色宝云纹厚缯:“这两件料子好看,拿去裁一身衣裳。”
“这是要送长山顾家的吧?我不要。”
“你一屁股给坐皱了,再送给人家不合适。这一箱衣料,我自己留下吧,以后慢慢赏人。”
见侧寒怔怔地捧着了,顾喟突然有些欢欣鼓舞的感觉,但不肯表现出来,又在另一个箱子里拿了个锦盒打开:“首饰也该配套。上次武忠那个杀千刀的没收了你的耳珰,没几天就说找不到了,估计是送给秦淮河上他哪个相好的去了。我赔你吧。”
这一盒首饰有金有银,有珠有玉,特别是一支八宝钗,是赤金的光彩,嵌了好些珍珠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
侧寒眉宇间有些震动,手指摸了一下,珍珠温润,是太湖里产的好珠子,玉石洁白,也是上等的和田玉。
顾喟凝注着她的每一个表情和每一个动作,揣测她的想法:妇道人家到底眼皮子浅,估摸着多少是为这里的价值震撼了。他磋磨她不少,但也有待她好的时候,两厢里对比强烈,而人心自然会浮动,大部分人都会在这种起起伏伏的撕裂感中怀疑自己,乃至自我麻痹,乃至彻底臣服。
当然,她也可能逆着本心,就是坚决不肯收下贵重的衣饰,这是她父亲教导出来的迂腐,不过也可以慢慢调.教。
最后,侧寒捧过首饰匣子,低低地说了声“谢谢顾大人”。
顾喟满意地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发。
却再也想不到她内心在说:反正也是他搜刮来的民脂民膏,送回他那商贾“父母”家也是继续用来折换高利、屯田买地。不如我把这些悄悄藏好,找机会卖掉换成银钱,日后逃离他这里总少不得要用钱,与其将来一文钱难死英雄汉,不如现在多存一点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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