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进来的一群人看到的却是很不堪的一幕:
榻上诚然躺着一个衣衫不整、肌肤半露的丰腴女人,坐着的那位也是衣衫不整、肌肤半露,正在狼狈地又提裤子、又掩衣襟。
但坐着的那位头巾被扯掉,青丝披散在一张靓丽的脸庞上;青色常服袍子和素白中衣里,居然露出玫瑰色衫子和里头的刺绣肚兜;汗巾子也是紫红的,露出一半的里裤是嫩绿色,半截白嫩的腿,让男人们一见忘形。
她狼狈地哭骂着:“王八蛋!十三点!设个圈套.弄老娘!……”
大家傻了眼,不知道唱的是哪一出。
人群最后面,是顾喟紧紧挽着刘北辰。
——刚刚,刘北辰听到金属落地的声音,立刻从单人小阁里蹦起身,直朝定好的屋子奔去。路上,谁拉住了他,又紧紧挽住了他的胳膊。
刘北辰急了:“干嘛呢?撒手?知道我是谁吗?误了我的事我打死你!”
“刘老公祖,”挽住他的人声音笑融融的,“不知发生什么事了,卑职有些怕,有老公祖带个路,就没这么怕了。”
刘北辰听见这声音跟见了鬼似的,一扭头差点要叫出来: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在里面?那里面是谁?
当然不至于这样喊出声,但也立刻明白正主儿在这里,里头的计划铁定是失败了,顿时人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被顾喟反过来一拉,身不由己跟着人群进了门。
他也想知道里面是谁,一见之下居然还是个熟面孔。虽然是熟面孔,此刻再无分毫情意在,只觉得坏了他的事,恨得牙痒痒。
尤其是那个穿着顾喟常服的花巧珍还眼泪汪汪地喊他:“刘老公祖,你可是认得奴的,奴奴是如假包换的女人,你可要为奴奴做主啊!”
刘北辰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可胳膊被那个探花郎挽得死死的,想退出去都不能够。
顾喟火上浇油:“老公祖,那厢在喊你哩。”
刘北辰只能怒喝道:“两个女人这鬼样子是做什么?有伤风化!成何体统!来人哪,把这两个人拿下!”
他带来的差役不敢怠慢,抓住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子拖在地上跪着,匕首拾起来送到刘北辰面前。
丰腴的那个吓坏了,口不择言:“刘老爷,奴也不知道来的是个女的。不是你手下叫我——”
刘北辰没等她说几个字,就跺脚大吼:“还敢栽赃!无耻之甚!给我掌嘴!”
差役动作极快,左右开弓抽了那女人一顿嘴巴,打得口鼻出血,懵得说不出话来。
巧珍也吓坏了,跪着瑟瑟发抖。
而刘北辰盯过来:“这个女人穿一身什么东西?定然有诈,也给我打!”
巧珍叫屈:“刘老爷,那个女人搞‘仙人跳’,与奴无关。”话音未落,差役蒲扇般的巴掌扇在她脸上,耳朵嗡嗡作响,人也扑倒在地。
差役听见刘北辰喝叫“再打!”揪起巧珍的后领子,她一挣扎,“刺啦”一声绸衣裂开,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
巧珍挣不过,火气也上来了,抹了一把鼻孔里的血,不管不顾地喊:“你打,你打!你吃了喝了一抹嘴儿不认人!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打我了,我身上这模样就是个见证。”
“原来刘老公祖还有这个癖好?”顾喟再次火上浇油。
这会儿人多,除了本身的茶客,还有隔壁在和王县令谈捐输事的商户们也都找了借口过来看热闹。大家都巴巴地望过来,有的掩嘴窃笑。
刘北辰脸呈猪肝色,咬牙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这两个都是当表子的,没一句话可信的。来人啊,驱散无关人等,立刻叫人拿板子和拶子来,好好打着问。”
茶馆里并没有板子和拶子,差役们一片乱哄哄的,有的把看热闹的人都赶出门拦着,有的去不远处的县衙取刑具,有的直接抽出开道用的皮鞭,劈头盖脸打得两个姑娘血泪齐流,疼到气闭,喊都喊不出来。
刘北辰意欲堵住两个人的嘴,下手极狠,见差役又取了县衙里的枣木拶子来,指着又说:“给我狠狠拶起来!”
得到消息赶过来的王俊安于心不忍,问道:“老公祖,这是要问什么呢?给她们俩缓一缓,不定也就招供了呢。”
刘北辰气急败坏,其实是希望两个人闭嘴,最好永远“闭嘴”。但阴微心思不能说出来,只是虎着脸吩咐:“女扮男装,女女同榻,均是匪夷所思之举,现场还找到了一把匕首,必然怀着极坏的心思,指不定就是想趁着你我和顾巡按都在,要谋刺杀官员。若等她们想出应对狡辩之计,用刑又有何用?刑名上的事,王县令不懂,还是听我的。”
这样无妄的指控,两个姑娘家都吓坏了,拼命摇头,好容易气息畅通能说话了,刚喊了一声“冤枉”,差役又把拶子套在她们细嫩的手指上,没等第二声“冤枉”喊完,绳子一收,两个人魂飞魄散,张大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身子在地上抽搐、扭转,手却被拶子高高吊在半空,抖得筛子似的。
顾喟分明看见巧珍几次向他投来的求助的目光,但他想:巧珍又能说出什么?最多也不过嚷嚷出刘北辰那方面的不堪——也就是个笑话罢了,并不会伤他筋、动他骨;但刘北辰此刻气急败坏的模样,好像很有把人往死里整的劲头。刑杀无辜百姓是官员大过,要是他丧失理智了,自己倒是可以就这条把他参倒,而不必由王俊安背锅。
所以,他作壁上观,一句话不说。
倒是傻乎乎的王俊安又一次劝说:“老公祖,这两个妓子都面如金纸了——剧痛有时候会要人命的。无故用刑致人死亡,也是一条罪过。”
刘北辰顿时冷静了。他陷害顾喟的事诚然不能为人所知,他不虐人则不能举的毛病也不希望别人知道,但这会儿刑伤致死的罪过亦非小事。
他赶紧道:“两个私.娼胆子这么大,我还以为有什么能耐呢!原来也是桑皮纸糊的一般脆软。罢了,拿麻胡桃塞住嘴关到你县衙女监去,一应证物全部收好,这几天你要再次审理,不信撬不开她们的嘴。”
顾喟冷冷横了王俊安一眼,心里骂了句“蠢货”。
王俊安这才意识到烫手山芋抛到了自己的手心里。上司发话,没有理由推辞,急得脑门上出汗。
刘北辰也另有心事,不愿在此处多逗留,喝道:“今日真是‘光彩’极了!吴县派人对来茶馆的所有人一一叮嘱,谁敢漏出去半个字,就当是泄露机要处置。”
“老公祖,这不好办啊……”
刘北辰一甩袖子,瞪了王俊安一眼,又偷瞄了顾喟一眼:“不好办也得办,这是钧命。吴县干好你的差事便是,其他明日再说。”
他到得茶楼门外,自己的长随大气都不敢出,已经掀起了轿帘。他坐进轿子好一会儿,慌乱的心跳才渐渐平息。
而后勾开轿子窗帘的一角,对自己的心腹长随低声说:“快!还找卜郎中,情况说清楚,他都懂的,还要那种药,增减剂量他自己体会。然后你晚上派个靠谱的,仍叫胡县丞牵线,进女牢给那两个女人喂下。务必成功,务必仔细,绝不能有一丝破绽!”
顾喟说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面汤。
他讲这事的时候,自然隐去了于他不利的一面,比如他的火上浇油,他的袖手旁观,好像一切责任全在刘北辰身上。
但侧寒还是问:“你不就在旁边?巧珍帮了你,你怎么不开口帮她说句话?你只是举手之劳而已,她受了多大的苦啊!你怎么忍心的?”
顾喟很不爱听她一叠连声的发问,驳道:“刘北辰已经抱了让她死的心思了,这里又是他治下,我区区外来的官员,我能做什么?你倒不怕把我牵扯进去?”
特觉得这姑娘是妇人之仁,不识大体。
侧寒心想:不愿帮忙,自然有的是理由可以说。
心里不满,自然嗤之以鼻的模样就露在脸上了。
顾喟冷哼一声:“喜怒不形于色方能成大事——你还得练。”
“想不想知道巧珍怎么死的?刘北辰怎么落马的?”
侧寒不由自主又点了点头。
“王俊安历事太少,也有点天真的愚蠢和妇人之仁。
“刘北辰匆匆离开了茶楼,我带的人悄悄跟过去,看见他的长随得了他的吩咐后,去了城里一家药铺,而且是从后门直接进了郎中家宅。半夜里,前头店铺排门没开,但里面有灯光,有动静。忙过一阵后,灯熄了,动静没了,而刘知府的长随仍是在后门拿了几个纸包,直接去敲了胡县丞家的门。
“幸得我身边的人足够,也能干。一路人跟着胡县丞进了县衙的班房;一路人跟着刘知府候着他的家宅;一路人跟着他的长随,发现那家伙也在县衙外头盯着;而我,带着几个人直接去找了王俊安县令。”
顾喟说得很平淡,好像并不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但眼眸中又似乎闪着一些自得,谆谆的仿佛是在教导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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