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寒咬着后槽牙,很想故意和他作对,非要把来之不易的两尾草鱼做成红烧的、清蒸的、炖汤的,就不给他做鱼面吃。
可又有一些好奇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知道他这视万物为刍狗的冷情薄幸人,到底有没有在巧珍之死中助纣为虐。
“晓得了。”她终于说,也终于换得他一丝满意的笑。
门外很快传来官场上那种互相的寒暄客套。死了的巧珍、被捉拿的刘北辰,在这一刻的欢声笑语中什么都不是。
“啊,不想白驹过隙,竟然都要为顾巡按践行了。”王俊安捧起酒杯,好像恋恋不舍似的。
顾喟拱手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宴,这一段日子,承蒙王知府和胡县丞招待,喟甚为感激。”酒杯摆在那里,一动不动。
王俊安只顾着摆手在那里谦虚,胡县丞也早没了之前的张狂,嘿然而已,一点儿八面玲珑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了。
热炒上桌,大家一圈互让,热闹底下俱是冷漠。顾喟对山珍海味总是表现得兴致缺缺,新晋升格为花月舫头牌姑娘的花惜惜更是不能得到他的半分青眼。
王俊安问:“顾巡按完旨之后是回京了吧?”
顾喟说:“嗯,路过金陵会盘桓两天再走。其实姑苏积弊太多,我也算不上完旨,只是京里催得急,我先上报刘知府贪贿冒赈、掩盖杀人的几件事,其他的,以后还能慢慢查。”若有深意的看了王俊安两眼。
王俊安背上冷汗直冒。
巡按御史这意思:虽然这一回的黑锅都由刘北辰一个人背了,但他心里很清楚苏州各处的积弊,大可以一点一点回头清算。
王俊安起身捧了酒,讨好地说:“是,是,顾大人明鉴,我敬你一杯!”
顾喟捂住酒杯口:“我不会喝。”
身后惜惜想闹起点气氛来,娇笑着也端起一盏酒:“奴可见过顾大人和巧珍姐喝酒的,喝一杯嘛。”
顾喟冷冷向她投去一眼,惜惜顿时不敢说话了,气氛极为尴尬。
王俊安半站着,撅着屁股打圆场:“哎呀,顾大人不喝就不喝嘛!提起个死人干什么?触霉头的。老胡,你说是吧?”
胡县丞一顿干笑,不敢发表意见。
恰巧这时侧寒和阿珠来上菜。顾喟倒是捧起了酒杯,直直地看着王俊安说:“王知府,这次也多亏你了。”
“我?我可没做什么。”王俊安双手乱摇。
顾喟笑道:“不是王知府提前透消息给我,我怎么知道刘北辰要栽赃陷害我?论到这条,倒是我该敬王知府一杯。”
他清晰地看到胡县丞的太阳穴一鼓,青筋瞬间暴起——即便那张胖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顾喟知道这一句是在胡县丞面前出卖了王俊安倒戈于他的事实,王俊安在蒋端所辖领的南直隶日子只怕要不好过了,也将更容易被他收服。
不急,不急。顾喟咬着牙暗想,就得让王俊安好好受受蒋端的挫磨,忍到忍不了了,人就无所畏惧了,会成为他顾喟插入南直隶官府的一把尖刀,而且会是王俊安自己急切所求的。
顾喟笑融融喝了一口酒,正好侧寒在他面前布菜,他恶作剧之心大起,借酒盖脸笑道:“蒋巡抚赐了我一个绝色娇娘,真是大折了我的草料,想来只能供着。不过我一路吃不惯驿站的饭菜,也缺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倒是把这个丑厨娘赎身送给我,也不会叫我浑家生疑,正好是我所需要的。”
侧寒只差啐到他脸上,冷着脸说:“奴丑到不堪入目,大人不怕天天看着天天做噩梦吗?——开什么玩笑?!”
她反正素来没太大规矩,托盘一拎,风风火火就走了。背后传来一阵哈哈哈的尬笑。
于是,接下来端上桌而顾喟吃得很香的银鱼芙蓉汤里,其实搅匀了来自厨娘的很大一口唾沫。
宴毕送客,顾喟先行告辞了。
王俊安和胡县丞窸窸窣窣商量了半天,又找花妈妈问侧寒的身价银子要多少。花妈妈都惊呆了,推脱道:“侧寒家里为她说了个亲事,我也没要她身价银子,只说好<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还到我这里帮厨,我也开些铜板做薪资给她。两厢里都说得满意,我这会儿怎么好反悔硬把她卖出去,她已经半个人踏进入家家门了。”
王俊安仍有些书呆子气:“既然这样,倒难办了。”
胡县丞在新知府上岸后,对花妈妈说:“怎么回事?欺负王知府不懂船娘买卖的规矩吗?”
花妈妈笑道:“胡老爷自然什么都懂。王知府那里什么都好办,不知道顾大人那里是不是什么都好办?”
中年妇人媚眼这么一抛,胡县丞打了个寒噤,想了一会儿说:“行吧,我也不想再沾惹顾巡按的屁事了。”
第二天早晨,顾喟又是一袭天青色道袍,乘一台寻常小轿,毫不显眼地来到花月舫。
他直接走进厨房,凝重的面色在看到侧寒揉面的身影时松弛了一些。大锅里沸腾的鱼汤,散发出他最喜欢的新鲜香味,他深深吸了口气,从早晨惯有的噩梦中重新回到人间。
“好香啊!面里鱼要多放点。你姆妈的手艺还是比你好。咦,怎么没再看见你姆妈?”
“死了。”侧寒平静地说,但随即两滴泪从眼角挂下来。她用沾满面粉的手拭去泪痕,旋即想到顾喟有洁癖的毛病,于是重新洗了手再揉面。
“怎么死的?”
“不关你的事。”
顾喟默默喝茶,等着她把面揉好、切好,下到沸水里,又用新鲜的鱼汤浇在捞出来的面条上。
大概懒得总去洗手,泪痕不受控制的、长长的挂在她的脸颊上,她这会儿干完活才再次拭泪。
热乎乎的鱼汤,滑溜溜的面条,鲜美的滋味在嘴里绽放开。顾喟有一种身心都被熨帖到的温暖与舒坦,一口面下肚,便深长的叹息,几乎也要落泪。
他近乎虔诚地吃完整碗鱼面,又仰头把一大碗鱼汤都喝完了。
一粒葱花粘在他的唇角,他也没有注意到,但只凝神地望着眼圈红红的侧寒。
“阿侧,今天我讲一个故事,你也给我讲一个好不好?”
“不好。”
“我讲巧珍最后一天的故事,你听听看我是不是为她报了仇。”
侧寒不由自主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他吃饭的八仙桌对面坐了下来。
“那天,刘北辰设了一个‘仙人跳’,想拿住我的丑态,逼我退让;如我不从,就在众商户面前让我颜面扫地。”
顾喟如约讲当时的情景:“我接了巧珍去,是要请她帮我的忙。路上,带了我的一套常服给她换了,进到王俊安安排的茶楼,听见其中最大一间里县令在和诸商户谈捐输的事,我正准备过去,领着我的那个县衙差役就指着另一间屋子,说那里有我需要的账册,先去看看满意不满意。
“我便知道里面有‘花头精’了,到门口时借口要如厕,趁灯光不明,而差役怕被我缠住脱不了身所以离了些距离,走廊转弯处,换成<a href=Tags_Nan/NvBanNanZhuang.html target=_blank >女扮男装</a>的巧珍进了那间屋子。”
那天是个朔日,没有月光,星光也隐在云层之下。茶馆到晚上也会有赚钱的“花样”,为了隐蔽,廊道里只用暗淡的红灯笼,万物只见黑黢黢的影子。
巧珍怀着紧张和一点点激动,用“得到顾大人青睐”给自己打气,推门进了差役所指的那间屋子。
里头更是一片昏暗蒙昧,一个娇滴滴的女声响起:“顾大人来看账本了呀?”
巧珍不敢说话露馅,适应着一点点光,观察着家具器物的影子往里走了几步。随后听见身后“咔嗒”一声,门竟从外面落了锁。
她益发紧张,回头去拉门,很快腰就被一双柔软的胳膊抱住了:“顾大人,既来之则安之,咱们一起来看账册呀。”
巧珍不敢说话,力气也小,被那女子拉到了榻边,那女子吃吃地笑着,昏暗的灯光只能勾勒出她丰腴健硕的身形,那涂着玫瑰香口脂的嘴凑过来:“顾大人,账册子在这里,你摸摸看满意不满意?”
巧珍的手被拉到那女子的胸怀里,又被摁在软软一团上动弹不得。那女子只穿着贴身的亵衣,腰扭得扭股糖似的,边说“顾大人到底是读书人,手细嫩得来……”,边把巧珍往榻上按坐了下来,那一条圆润有力的腿压住了巧珍的双腿,一条手臂把她一环,巧珍顿时身子一沉,动弹不得。那女子手上动作也很利索,几下就把巧珍的袍子和中衣带子解开了,又拉开了她系裤子的汗巾花结。
巧珍先是挣扎了几下,而后突然听见门外的动静,心知不妙,挣扎得越发剧烈。
压着她的女人一边加快脱剥她衣服的速度,一边把早就备在榻上的一把匕首砸在地上,“哐啷”一声。
外面顿时喧嚣起来,有人在喊:“我浑家是不是在里面?开门!”
门锁打开,好些人举着灯笼闯进来,叫叫嚷嚷的:“奸夫淫.妇是不是在里面?”
压着巧珍的女子顿时往榻上一躺,哭喊着:“不得了了,杀人奸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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