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1页
    顾喟对身后一直乖乖跟着他的董清抒说:“去我的地方吧,不比这里闲杂人多。”


    董清抒一双杏仁眼眨了眨,好像有些担心,但还是乖乖点点头,伸手过来拉住了顾喟的衣袖:“顾大人,奴奴怕迷路。”


    她学出来的吴侬软语不太正宗,嗲是嗲,但不太流畅。


    顾喟说:“别怕,你相信我吗?”


    她乖乖地点点头,牵着顾喟的袖子,又被他扶上车。


    独自坐上轿子的顾喟从轿帘里对武成说:“等会儿为她单独准备一间屋子。”


    武成笑道:“姑爷,其实没事的,我们都知道你对孙小姐全心全意,但……大家也都晓得情况,姑爷热血方刚的年纪,便就逢场作戏,或有了个把人,也正常得很,可以理解。”


    顾喟说:“不,我要对得起我的心。”


    回自己赁的地方,不担心隔墙有耳,也可以在相府家丁面前显露自己的忠贞和坦荡。


    “是。”武成便不再劝。


    顾喟说:“但我先有几句话要问她,单独问。”


    武成也很干脆:“是,姑爷请便就是,小的们绝不敢打扰。”


    到了客栈,夜深人静时格外安静。


    董清抒小步紧跟着顾喟,遇到店家的猫儿穿行过弄堂,还吓得轻轻惊叫,躲在顾喟肩膀后瑟瑟发抖。


    顾喟疑心她故意做作,但回头看她双眼,又是无辜的样子,人也很快松开。


    到了赁下的院落里,相府长随都自觉地各归各屋了。顾喟穿过客堂,推开侧间的房门,回首又看了一眼董清抒,说:“我到梢间给你倒点茶。”


    “奴奴来伺候大人。”


    “不用,这里你不熟,等我片刻就是。”


    他从梢间五更鸡上倒了两杯茶,回侧间却没在一溜椅子上看到她的身影,心里一紧,倒听见碧纱橱里有点动静,边回忆里头书桌上有没有留什么东西忘记收拾,边小心推开一看,她的影子赫然映在绡纱屏风上,屏风后就是他的卧床。


    顾喟有些不快,先瞥了一眼书案:那里只有他放在明面上的一本《资治通鉴》,笔墨信纸都收得好好的。于是说:“你干嘛呢?你出来。”


    把茶杯放在书案上,自己抖了抖袍襟,坐在书案前,对面才有客座,隔开书案的宽大距离。


    只不过垂头喝了一口茶,听见她小心翼翼出来的声音,甫一抬头,却吃了一惊,茶水都泼在手上——


    董清抒已经脱了里外衣裳,肩膀有些瑟缩,挤出锁骨瘦瘦的窝,肚兜上缘也挤出沟壑,薄丝睡裤透出一双腿的纤瘦形状,两只脚上穿大红睡鞋,一双裹得粽子似的小脚抠着地板一般立得摇摇晃晃的。


    “我是请你来喝茶!”


    董清抒畏怯地瞥他一眼,说:“哦哦,苏子有云‘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奴奴也颇好一口茶呢。”


    “客栈也没多好的茶,醒醒酒罢了。”顾喟说,“把衣裳披上。”


    “是。”董清抒很听话,转身摇着一双小脚去屏风上够自己的中衣和褙子。


    顾喟陡然看见她白皙背上都是深深浅浅的旧伤痕,严重的虬结红褐,轻的也是消不掉的白印,被大红的肚兜系带衬着,延伸到裤腰之下。


    他心里陡然一酸,然而见她回头,又立刻低下头喝茶掩饰,两滴泪水落入茶盏,喝起来好像苦咸苦咸的。


    董清抒披好里外衣服,局促地坐在书案对面,端过茶杯暖在掌心。


    顾喟抬抬下巴问:“你背上怎么回事?”


    董清抒说:“啊,是不是太丑,吓到顾大人了?”


    见他摇头,才又说:“这是嬷嬷和妈妈教导奴时留下来的,已经不疼了。她们是为了奴好,不以规矩,不成方圆,奴奴有今日出息,全亏她们教导有方。”


    顾喟听得皱眉,不由冷笑道:“刚刚听刘知府他们说,你也是官宦人家、书香门第的女孩儿,我倒不信,你家中母亲的教诲不及那些青楼的鸨儿?闺阁里言传身教不及勾栏里鞭扑责辱?”


    董清抒愣了一愣,然后说:“那可不一样。”


    脸上并无愤恨或委屈,木木然的,又来了两句诗:“梅花香自苦寒来,安心是药更无方。奴奴能有今天,要感恩嬷嬷和妈妈的责打。”


    “放下杯子,到我身前来。”顾喟吩咐。


    董清抒乖乖放下茶杯,到顾喟身前。


    他双腿分开,勾勾食指:“近前来,跪着。”


    她依然听话,毫不犹豫地过来贴着他的膝盖跪下,抬头等他进一步的任何吩咐。


    顾喟拧着眉,嘴角一丝笑,伸手到她背上,摸到一道道凸起的痕,便用了一点力掐了下去。


    可能疼了,董清抒嘤咛一声,膝行半步要躲开,正好被他整个儿钳制住,揪着脑后发髻逼着仰起头。她叫了一声,泪光盈盈望着他说:“顾大人……奴什么都能伺候,不过……有些怕疼,求大人不要太用力……”


    “你也伺候过刘知府?”


    见她点头,顾喟心里一阵恚愤,垂头在她耳边,呼着一口热气,轻声、但狠狠地骂道:“贱人!”


    董清抒两行泪滑下来,强笑着说:“大人骂得对。”双手摸索到他膝上,顺着大腿往里。


    顾喟一把推开她,起身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到碧纱橱外的脸盆架上用力地洗手,用香胰子搓了又搓,手皮都似乎给搓薄了。然后深吸一口气,又回到碧纱橱里,背手看着俯伏在地啜泣的董清抒,淡淡说:“我看董小姐第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呢。”


    董清抒点点头,抬起泪眼讨好地说:“是啊,奴看顾大人,也觉得好生面熟。”


    “是吗?”顾喟恶毒笑道,“咱们可真是有缘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他要的是这些人一个都逃……


    讲规矩的旧族“男女授受不亲”,女子过了七岁一般就不见男子,哪怕是两姨表亲。


    四五岁时,面貌还没有长开,天天在一起玩耍也留不下多深的印象;七岁之后,见面寥寥,而且因为有议亲的缘故,见面也会格外矜持几分,能垂头就绝不直视,因此也没什么记忆。


    顾喟刚刚在洗手的水声中就渐渐不那么愤怒和担心了,听见董清抒在屋子里小声地哭泣,他心里涌上来的倒不是对她坎坷屈辱的同情,而是物伤其类的自怜自艾。


    他现在居高临下看着董清抒,问道:“蒋巡抚是不是对你很好?”


    “是的。”董清抒说,“蒋巡抚对奴很好。”


    “你一定想报恩的吧?”


    “是的。奴奴不知怎么样才能报答蒋巡抚的大恩大德。”


    顾喟重新抬起她的下巴,欣赏着那张好看的脸蛋,用手指拭去她眼角的泪珠,问道:“是不是他们说,今日伺候好我,就是对蒋巡抚的报答?”


    “啊?大人怎么知道?”


    顾喟心里嘲笑她愚蠢,嘴上笑道:“我什么都知道。我这个人不太看重容色,但喜欢女子聪慧和才华,他们看出来了,就挑了你过来——当然你也很美。”


    董清抒讨好地笑道:“那奴奴给顾大人吟诗好不好?”


    顾喟点点头。


    她便缓缓吟唱起来:


    “秋夜凉风起,天高星月明。兰房竞妆饰,绮帐待双情。


    凉秋开窗寝,斜月垂光照。中宵无人语,罗幌有双笑。”(1)


    声音很柔美,即便顾喟知道这种“才女”身份只不过是长三堂子为了招徕附庸风雅的客人,而刻意挑选有点慧秀的女子着力打造出来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音色把他带入了古旧的记忆里。


    在那里他有美好的童年,有爱他的父母,有豫章的青山绿水和浅碧色的天空、高飞的白鹭,他在书中听圣教,憧憬自己也像父祖那般,成为文坛领袖、国之栋梁、万民景仰的大儒。


    但一切都戛然而止。


    他的生命就像董清抒背上的新旧伤痕,一道道都是虬结的死血印痕,原本白皙若玉,如今如古墓中掘出的沁色血玉。


    董清抒见他垂头有昏昏欲睡的样子,不由体贴地说:“顾大人,不早了,今儿酒也多了,早些歇息吧。”


    他无力说话一样,抬抬下巴示意她去铺床。董清抒驯顺地伺候着,直到伺候他进了被窝,还体贴地把肩头掖好,然后才自己解衣,想钻进来。


    顾喟摁着被子不让她进来,在她惶惑无措的时候问:“蒋巡抚明日要见我,我不大熟悉他,职位尊卑又差得太大,你能不能说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董清抒坐在被子外,莹洁的胳膊上冻出了一层细小的粟粒,小心答道:“蒋巡抚是很好的人。”


    “怎么好?”


    她凝神想了一会儿,“嗯”了半天,才说:“若没有蒋巡抚,我大概流落在哪处边陲,成了军士们发泄欲望的营伎,缺衣少食,生不如死。”


    “那在姑苏城里,自然不会缺衣少食,生不如死咯?”


    “是的。”她声音低低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销金窟一般,净有肯给奴奴们花钱的男人,不愁吃,也不愁穿。”然后她小心地问:“奴有点冷,可不可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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