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12页
    现在暗自后悔上了他的当。


    “小大姐,看我这里的好羊肉!”肉铺摊子的屠户老板招徕生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炖汤、白切、酱烧,或是烤得滋滋冒油,都好吃得紧!”


    侧寒扭头一看,肉是真好,肥瘦相间,没什么膻味,但她觉得顾喟他们一帮子人不配吃,摇了摇头离开了。


    正漫无目的逛着,突然被沿街一家钱铺排门后钻出的大伙(1)撞了一下,那年轻人连句“对不住”都没说,发足直往县衙钱库的方向奔,又被隔壁一家做绸缎生意的店铺的掌柜拦住了:“小乙,急匆匆哪儿去?不做生意啦?”


    侧寒听见钱铺大伙匆匆忙忙、又鬼鬼祟祟说:“我刚听说,衙门前张贴了巡按发的榜文,说钱库再次盘账,以往借的钱款一律凭条子支取,只有今朝一天许支取,明儿一律封库,贴上封条就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收回了。”


    绸缎铺那掌柜便跳脚骂道:“衙门里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寿头!又做师娘(巫婆)又做鬼!前几天巴巴地逼着我们借钱给衙门,不是说好十天就一定能还的?怎么,突然要封存了?!莫不是想贪我们的钱?皇天菩萨,我们挣点小钱容易么?!”


    钱铺大伙“嘘”了一声:“你不要命了?这么大声!仔细胡县丞抓你去衙门吃生活!”捏了捏褡裢里的官府借条,发足又跑,生恐晚了银钱就全打了水漂。


    而绸缎店铺的掌柜也赶忙上排门,直接打烊了,大概也要打算到钱库去拿回欠款了。


    虽说大部分不敢大声嚷嚷,可即便这样悄默默一传十、十传百,整条街都晓得了。


    侧寒好奇,也跟着往钱库方向去,果不其然哓哓嚷嚷都是人:


    “老爷,你可怜我们小本买卖,若是借的款子用好了,就还给我们店里周转。”


    “胡老爷,巡按大人是查完账了吧?钱铺里不是不愿支应官府,只是这两天流水有点紧。”


    “是啊,老爷们,饭快吃不上了……”


    …………


    胡县丞带着衙役站在钱库门口呼喝,他昨晚喝多了酒,脸还浮肿,面色却是铁青的,眼袋因愤怒而一哆嗦一哆嗦的,粉皮儿似的面颊抖着,骂完这个骂那个,最后一跺脚:“谁造的谣说钱库盘账要贴封条的?借了你们的钱少不得会还,你们不信我胡老爷是怎么的?”


    大家伙儿沉默了片刻,又陪着笑脸说:“不是不信胡老爷,实在是店里周转不过来……”


    “胡老爷,高抬贵手吧,我借条都带来了。”


    “我们姑苏城里,吴县是最富裕的首县!这么多商铺钱铺一塌刮子全都周转不过来了?!”胡老爷声音拔高,尖锐得跟老娘们吵架似的,指着下面的人瞪眼骂,“谁造的谣?谁造的谣!我要请王太爷的板子请他吃吃了!”


    “可榜文……”


    “什么榜文?”胡县丞一怔,又有些明白了,对身边一个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飞奔而去,好一会儿回来,凑在胡县丞耳边说了几句。


    胡县丞犹自不信,轻声问:“确定上头是巡按御史的印?”


    “确定的。”


    他气得牙齿都锉得吱嘎吱嘎响,吩咐那小厮:“知道了,赶紧告诉王太爷,我一会儿就过去。”


    胡县丞揸开双手,排开堵在门口的商铺大小老板、伙计,不耐烦说:“别嚷嚷了!我请示了县太爷就回来办理你们的事!哪个再啰嗦一总儿抓起来关班房去!”


    侧寒看着衙门口这热闹的一幕,有些恍然大悟,尤其是看见胡县丞钻进轿子前嘟囔的口型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她不由“噗嗤”笑出了声。


    她轻巧地旋身,继续去买菜。经过羊肉铺子,她大声对屠户说:“羊肋排、羊后腿,肥瘦相间最好的肉,各给我割两斤!”


    屠户笑着给她割肉,边问:“小大姐一看就好手艺、好大气,做了我这好羊肉给家里男人吃?”


    “不,喂‘狼’。”


    作者有话说:


    屠户:“?……”——————————(1)注:“大伙”不是“大伙儿”,是钱铺钱庄这样民间金融机构的有一定经验的外场伙计。(2)这个查库的手段是清代钱沣弹劾国泰时所用,《雍正王朝》好像用在田文镜身上。


    第10章 借他的手,帮自己安心


    不过,侧寒准备了一大堆的菜,这晚上没用得着。


    巧珍被叫到画舫外应局,她打扮了一番,抱着琵琶,被催得不耐烦的胡家小厮塞轿子里带走了。


    花妈妈含笑送走巧珍的轿子就面色凝重,进厨房对侧寒说:“简单炒几个菜,我就在这里简单吃。吃完以后,我带一壶好酒,去探探风。”


    “巧珍今儿在哪家酒肆应局?”


    “不知道。”花妈妈说,“说不定在县衙的钱库里。”


    侧寒眉棱儿一挑,笑道:“那地方也能弹琴唱曲儿吗?”


    花妈妈扭头看她:“譬如走了水,哪儿走水就在哪儿救火。胡老爷今日在钱库要跳脚,巧珍就得去那里伺候——只怕日子难过了。”


    她叹了口气,但也没甚惊讶之色,拨了拨指甲说:“吃这碗饭,少不得受这样的罪——天底下哪来白吃白喝、养尊处优的好事儿呢?不过胡老爷盖章的钱库借条里,也有我二百两银子呢!巧珍要想办法给我要回来。”


    侧寒炒了韭黄鸡蛋端上去,配了一碗碧粳米饭。


    花妈妈用筷子敲敲碟子边儿:“噫,这道菜意思不好:你看看,这也黄,那也黄。”


    侧寒笑道:“妈妈神通广大,还怕什么事黄了?也行,下一道菜浓油赤酱焖笋尖樱桃肉,这也红,那也红,巧珍姐今朝红上加红,妈妈日子也越来越红火。”


    花妈妈翻翻眼睛说:“少跟我调弄嘴皮子!”


    见侧寒还在笑,伸手作势要打:“很久没打你了啊?你仔细,我看那顾大人是不吃巧珍那一套的,到时候说句‘有个鱼面,问题尚可谈谈’,你就准备好被提溜去钱库给他做饭吧。”


    侧寒笑容一滞,敏感地看了花妈妈一眼。花妈妈没有看她,艳俗的大红唇带着一抹笑意,仔仔细细把指甲缝里的泥都挑了出去,然后等笋尖焖樱桃肉上桌,才慢悠悠吃了起来。


    花妈妈半夜才接了巧珍回来。


    巧珍一身的酒气,脸色发白,捂着胃部;小大姐萱草抱着她的琵琶,进船就对侧寒和阿珠嚷嚷:“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儿?快煮醒酒汤啊!”


    侧寒把醒酒汤端到楼上时,萱草并不在旁边伺候,倒是花妈妈坐在拔步床边的杌子上,叫着“我的儿”,抚着巧珍的背,瞥见侧寒上来,也没避讳她,继续问:“……后来是怎样的情形?”


    巧珍已卸了妆,没涂胭脂的嘴唇白得发紫,睫毛上垂着两滴泪,哽咽着说:“……胡老爷脸色那个难看,指着奴问顾大人:‘莫不是嫌卑职不够尽心,选的人不契合意思?那么顾大人想带个怎样的妾走,吩咐一句,卑职去寻嘛’。顾大人并不说话,秋凉的天,还在那儿慢悠悠摇着扇子。”


    “今日王太爷也在,只一眼一眼地瞥胡老爷的神色,胡老爷气得咳嗽的时候,就换他捧着酒去劝:‘顾大人,吴县这样做,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别说我们吴县,便是长洲、吴江、昆山、常熟、嘉定、太仓诸县,这几年年成不好,又不敢怠慢应天府纳粮,也都是这样东拼西凑,库银的折色还得自己出,大人想想我们难不难?’结果胡老爷又是一声咳嗽,王太爷就又改了话头说:‘顾大人有什么想法只管提,吴县是附郭首县,总会尽力供奉,知府刘大人也是这样吩咐的。’胡老爷边又敲边鼓:‘极是、极是,刘老公祖是极爽利的人,和顾大人的令岳也有来往——哦,这次原就有东西要辛苦顾大人带到岳家,不成敬意呢。’”


    花妈妈说:“想必那顾大人依然不置可否?纳妾的事也不提了?”


    巧珍另有一重悲伤,无人能说,酸酸辣辣的醒酒汤入口真是酸楚到心窝里,也喝不下去了,勉强点了一下头就伏在引枕上,肩头一耸一耸的。


    花妈妈冷冷说:“这有什么好哭的?在我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自己个儿赚钱自己个儿花,较大户人家内宅自由得多了——你无非是心里幻想,自欺欺人罢了。”


    又说:“诶,我的借条是不是也还不回银子来了?”


    巧珍抽咽着抬起脸说:“听他们意思,今朝钱库那里被拿着借条兑账的人几乎要踩塌了门前的青石砖,赶也赶不走。晚上在钱库里摆开的席面上顾大人一口饭没动,一口茶没喝,半日只说了三个字‘别装了’,可能借的钱是还不回来了吧。”


    花妈妈笑了笑,扭头问侧寒:“阿侧,你觉得呢?”


    侧寒心想:顾喟无非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证明了钱库里的钱是东一家西一家凑出来的,不是收税后用“火耗”新铸出来的整整齐齐的纹银锭子——该有的钱去了哪里呢?吴县的库银做了花样,已经瞒不住人了,一旦出奏皇帝,必然能查个水落石出,也定能褫夺一批官帽,不知他的大仇——知府刘北辰是否会牵连进去?吴县知县王俊安选官到任不久,是个颟顸无能、耳根子软的书呆子官员,贪贿吃火耗银子不会少了他,但做这些局,只怕还是胡县丞那帮污吏搞鬼更多,也一定早把上头知府和平行诸县令都搞定了的。拔起萝卜带起泥,一查查出一串罪官是大概率的事。想来他的仇是能得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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