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的病需要静养,你要看好他,寸步不离,不能让她乱跑。”纪临对弟弟命令道。
他凝望着梁婉的睡颜,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梢传来柔软的触感,纪寻靠过来,动作窸窸窣窣,他们相拥在一起入睡。
第二天,梁婉被带到了一家心脏病理研究所,她被医生们引导着按照精密的流程确认检查,这里似乎比港岛的医院设施更先进些,检查完毕后她住进了病房里。
这里的环境更加类似于实验室,全天监护,梁婉像是小白鼠一样穿着白色病号服,每天病房的服务周到细致,医生和蔼,餐食丰盛,她吃的食物纪寻总要警惕地先吃一点,等过了会儿确认没有毒再喂给她。
梁婉每天都在望着窗外,世界白茫茫的,雪花像绒瓣一样华丽地降落,白色的荒凉之后是新的荒凉。
有一次她趁纪寻趴在床前熟睡,偷偷深夜里跑了出去,护照和签证都在纪临那里,梁婉并没有跑多远,她一个人沿着月下的长廊来回行走,感受空气中久违的冷意。
等她回来时,看到病房外有几个医生在值守,在他们的交谈中,她得知她住在这里,每一天的医疗费护理费都是天价。
“纪先生为了给妹妹治病,特意买下了我们的研究所,希望新型试剂可以对她有用吧,我们之后要搬到港岛?”
“不清楚,现在还不知道,听说因此得罪了很多人,红石资本和几大巨头联合,扬言要派人暗杀他。”
“唉,他费了这么多苦心,可是他妹妹的身体活不过两年的,试剂的副作用很强,不知道她能不能撑得住。”
纪临出现的次数并不多,他很忙,每一次来总是待一会,来的时候握着梁婉的手,陪她一起用餐,她的身体消瘦,药物反应很强烈,总是会反胃呕吐,纪临轻轻拍她的背,用手帕擦拭她的嘴。
“再吃一点,就吃一点点。”他始终在坚持,耐心哄她。
有时来的时候是深夜,他看到她在咬牙强撑,把她抱起来,给她讲小时候孤儿院的大树,讲那里现在被改造成儿童之家的样子,树木都还在,比之前更大更绿了,回国后她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他的声音温柔,擦去她额头渗出的汗滴,梁婉在痛苦中朦胧望着他,床前灯光像雾气一样昏黄,外面都是风的声音,他低下头望着她,平日里清冷的脸上镀了一层柔软亮光。
有一次她痛得半夜醒来,听到空旷的医院走廊里传来一点声音,她蹑手蹑脚下了床,绕过纪寻沉睡的身体,医生跟纪临在会议室里谈了很长时间,他们似乎在围绕一个问题争论不休。
梁婉听到纪临在冷声盘问医生,医生被问得唯唯诺诺:“我们真的没有心脏移植成功的案例,再说就算有,我们去哪里找自愿捐献者呢?”
纪临似乎也在思索,片刻后,他说:“我把我的心脏给她,可以吗?”
他说他的心脏很健康,强壮,完全可以摘除给她。
医生最后跪在地上,汗流如注:“这是没有成功过的啊。”
纪临皱着眉,直言他们这群美国人真是不中用。
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语气苛责,少见的愤怒,但梁婉听不清了。
她隐约看到了他的脸,男人的眉峰冷峻,眉心狠狠拧起,蹙起一道深痕。
回来后她安静躺在床上,纪寻还趴在床边,月光如瀑,他浓密的长睫毛在睡梦中轻轻抖动着。
病情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梁婉的身体状况越来越糟糕,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纪寻彻夜守在床边,梁婉看到他背过身偷偷哭泣,每一次她伴着月光睡去,他都害怕她再也不会醒来。
纪寻握着她的手说快好了,快好了,哥哥跟研究所的谈判已经要完成了,马上可以给她安排手术。
在实验室住了两周后,在半醒睡梦中,梁婉听到了枪声,子弹与炮火明亮划过夜空,震动声打碎了医院里布满霜雪的冬青篱,雪花抖落一地。
她睁开眼,窗外医院被狂轰滥炸,陷入火海中,到处硝烟滚滚。
这不是梦。
长廊外传来炸弹声,纪寻抱着她从窗户跳下去,几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黑夜里他看到了前来接应的直升飞机,抱着梁婉飞快向前跑,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膝盖,梁婉看到了隐藏在暗处的狙击手,狙击手的枪口对准了他的心脏。
她下意识挡在了纪寻身前,但这时一个宽大温暖的怀抱抱住了她。
“没事了。”纪临捂着她的头对她说道。
远处的狙击手被瞬间击毙,纪临给她披上外套,裹紧她的身体把她重新抱起来,他走在落满残枝的风雪中,身体高大巍峨,步伐稳重,几个保镖架起纪寻,飞快跟在身后。
雪地里的脚印是红色的,一开始很浅,越来越深,血迹一直延伸,像轻盈的红色羽毛片片坠落,他们登上飞机,飞机垂直升空,从遥远的上空俯瞰,地下绵延的火海像金蛇狂舞。
纪临扫了眼纪寻的伤势,子弹擦过骨头,顶多终生不能走路,没什么大碍,看了眼没再管他。
他来到梁婉的床上,捏捏她的下巴,听了听她的心跳声,然后细细摸着一遍遍检查她的身体,在察觉到她皮肤很凉后给她盖了一条毯子,命令空乘将恒温系统调到她身体适宜的温度。
“没吓到吧?”他半跪在她身前,大掌捧着她的脸说,他确认她的身体毫发无伤,只是体温有些冷。
梁婉摇摇头,她在他浓烈的注视下缩了缩身体,他的外套披她身上,传来他身上的气味,他的头发上都是雪花,皮鞋上融化的雪水湿润光亮,她在这时发现他的脚底都是红色的。
雪地里的血迹不是纪寻,是他。
梁婉的睫毛颤了颤,看到他的胸口加快洇出血迹,开在左胸上像一朵艳丽红花。
狙击手的那一枪打中了他。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用力大声呼喊,纪临胸口的那朵红花越开越大,最后浸染了整件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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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恐怖袭击被媒体报道为意外事件,但内部知情人都知道这是红石联合几大资本巨头,雇佣了军方前来灭绝示威。
纪临把手中的报纸压下去,他的胸口缠着绷带,呼吸平静。
那颗子弹贯穿了胸膛,在距离心脏只有一英寸的位置上,他的身体被注射了强力麻醉剂,医生经过了连夜几个小时的手术抢救,子弹已经取出,他脱离了生命危险。
飞机航行在穹顶之上,寒潮中涌来冷风。
天已经亮了,机翼划过一道透明的弧线,穿过滚滚云层里的白色巨浪。
梁婉看着窗户上凝结的霜花,上面映出了他们的影子。
纪寻把她抱在怀里,腰上盘着一只纪临的手。
纪临说他们要回国,关于她的心脏病手术,日期定在一个月之后,到时候研究所的专家团队都会搬来港岛。
“手术会很成功的。”他说。
但梁婉还是从他的眼眸深处看到了那一丝不确定。
这个男人也在恐惧。
梁婉把头望向窗外,万米高空之下是一望无垠的辽阔雪原,雪睡在别的雪上面,形成厚厚的雪被,绵延壮丽不绝。
她出神望着,天与地的界限在变得模糊。
纪寻把手悄悄伸到她腿间,梁婉立刻咬了他一口,两人在那里较劲互顶,纪临扫了眼怀里斗气的弟弟妹妹,皱起眉,对他们说别闹了。
“哥哥她咬我。”
纪临敲了下纪寻的头,让他把手拿出来,等会就要回纪宅了,他警告弟弟不能再这样胡闹下去。
“夫人要见你。”他侧目又对梁婉说。
梁婉微微一怔。
纪临的下巴抬起来,声音恢复了从前的冷漠:“你也一直想见她不是吗?”
梁婉猝不及防被他戳中了心事,她当然想见夫人,夫人如果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这样的事,一定会出手阻止。
飞机落地,纪临不顾梁婉的挣扎,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他察觉到他将她抱起来时她就不动了,像是在害怕撕裂他的伤口。
“你在担心我吗?”他问道。
“没有。”
“可是你在发抖。”纪临抱着她往前走,“我也在发抖。”
他抬手用手指摸向她的胸口,仿佛能穿透骨骼摸到她的心脏。
“你的鞋子呢?”
纪临视线一沉,注意到她的鞋子不见了,脚上光秃秃的,脚趾像白净的贝壳,在寒风里冻得发红,微微蜷缩着。
“鞋子掉哪里了?”
梁婉也不知道。
纪寻把梁婉从哥哥怀里接过去,兄弟两人带着保镖弯身在雪地里找。
纪临在不远处找到了它们,他握在手里,弯腰单膝跪地给梁婉穿好,那是双浅色芭蕾舞鞋,刚刚好地契合在她的脚上,穿好后纪临给她整理了下裙摆,把她从纪寻怀里重新抱过来,三人一起走了。
暗处的偷拍镜头在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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