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文犹豫:“不好吧,老师不让。”
“学校是我家开的,他凭什么不让,给我连上。”
纪寻指挥了叶子文一大堆,又嘱咐梁婉:“梁婉,很久见不到我,你不要太想念我,有事给我发消息。”
“我知道了,谢谢你送我上学,纪寻。”
“嗯,不客气,梁婉。”
纪寻注视着梁婉离去的背影,目光难过又失落。
他把跑车停在校门前,开了一点车窗,把屏幕上美术班的监控打开。
学生们已经陆续到了,一个长着胡子的老头在那里点评学生们的作业,大家伸着脖子叽叽喳喳讨论,眼睛像唐僧一样纯洁。
纪寻感到烦躁,但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的大学是挂名的,从来都没去过,自从初中那次恶性斗殴休学后,就没有再认真读书了,他对校园生活变得极度不信任。
他讨厌学校,讨厌里面的人。
初中休学的那天下午,浮动艳丽的黄昏,地上的血液像花瓣一样伸展。
更衣室外躺满了人,纪寻提起男生的领子狠揍了几拳,嘶吼质问:“是谁说的?”
“不是我,是他。”
“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说你妹妹的坏话。”
“就是他,说你妹妹是你的洋娃娃,是你们家捡来的,还说他也想要。”
他们相互推来推去,纪寻发了狂,几乎要把人活活打死。
这时他抬头看到了梁婉。
她穿着网球服经过,纤细的小腿上穿着白色长袜,那么干净整洁,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纪寻把手里的男生丢地上,下意识向她走去,但她的眼睛里充满惊恐。
那样的眼神,仿佛她不认识他了。
“梁婉,你过来啊。”纪寻身上血淋淋的,他把手里的血擦干净,手臂上的青筋旺盛伸展。
可梁婉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恐惧地不住后退。
纪寻拧起眉,径直向她走去,她却躲得更远了。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靠近让梁婉畏惧。他不明白为什么。
“你不要过来。”她竟然还驱赶他。
“为什么?”他想把她抓过来问个明白,为什么上了初中后她就这样反常,总是各种借口躲着他。
“我讨厌你。”
“你讨厌我?”
纪寻愣愣站在原地,脚下红色血液像湖泊凝聚。
梁婉竟然对他说这样严重的话。
“讨厌你。”她哆嗦着又说了一次。
“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会这样?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你应该喜欢我,不是吗?”
但梁婉跟他说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男生的世界,和女生的世界...”
纪寻出离愤怒,什么时候梁婉居然多出了一个他不知道的世界?
他不想听她说什么男女有别,只是迫切逼问:“那你的世界里没有我吗?”
她愣了下。
“没有。”
“这样啊。”纪寻跟她静静对视,眼睛阴沉得像泡在冰水里。
“一直都没有我吗?”
他等了很久她的回答,听到她的声音在剧烈发抖。
“没有。”
地上的血迹干涸了,变成了分裂的干渍。
曾经纪寻以为世间没有人比他和梁婉之间更亲密,此刻,有什么隔空挤出的东西把他们分开,无法挽回。
纪寻听从父亲安排准备出国,在出国前一夜他站在梁婉楼下等了一整晚,看着那里的灯光逐渐熄灭。
他最后找到了哥哥,让哥哥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帮忙照顾她。
“是么?你说妹妹不喜欢你?”
纪寻对哥哥非常信任,把事情都跟他说了。
“她说讨厌我。”
纪临看着弟弟,神色晦暗不明:“你们都长大了,也许你该尝试变得让女孩子喜欢。”
纪寻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他在国外开始跟女生接触,打网球时要雇上一个班的女生来看,想象这样的消息传到国内,梁婉肯定会很着急。
但那群女生总想占他便宜。
“你们拉拉扯扯的做什么。”他嫌弃地拍了拍衣服,真是的,这群女人就喜欢乱碰。
“看我表演就好了,不许碰我,不准摸我。”他命令她们站在原地不许动,老实给他鼓掌,不然他就不付钱了。
在国外的整整三年,纪寻都没有收到梁婉的电话或者短信,他每天都会看手机,深夜对着她的聊天框看好久,把手指放上去,又最终泄气松开。
梁婉那边的天气怎么样?
她变大了吗?
还是没有原谅他吗?
这些年里纪寻对着这些问题不停反复地想,越想,它们越变成了难以解开的结。
后来,他得知了梁婉谈恋爱的消息。
他立刻坐私人飞机回国,把男生狠狠揍了一顿,逼迫他转校,斩断一切联系。
他知道梁婉会因此恨他,抵触他,更加更加厌恶他。
但他依然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们是不能分离的。
哥哥和妹妹怎么能分开呢?
阳光鲜明刺目,纪寻重复着那些走不出来的记忆,失神望着校园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三两结伴,有说有笑。
虽然他厌恶学校,但那样亲密的同学之间,应该是很愉快温暖吧?
如果他也在里面上学的话会是什么样子呢?会有朋友么?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大家不会喜欢他的,同学们总是躲着他走,把他当做怪物。
就像小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嘲笑他是杂种私生子一样。
只有梁婉不会笑他,他跟夫人第一次去孤儿院,她小心翼翼把花递给他,花很香,她的手很温暖。
纪寻把车窗关上,世界一时平静了。
他不会有朋友的,但是他有梁婉。
是的,他有梁婉就够了。
纪寻垂下眼,用手盖住眼睛,缓缓低下了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美院的教室建在楼顶,高耸塔楼,窗式繁复,景观在这座国际学校独具一格。
老师长得仙风道骨,神态飘飘,他的胡子和头发粘在一起,走路摇摇晃晃的,挨个点评学生们的作业。
“你画的什么?”
“老师我画的是写意。”
“你写个蛋,重画。”
“叶子文你画的呢?”
“老师我没画。”
“没画的你给我上后面站着去。”
“好嘞。”
老师来到角落这边,盯着梁婉的画,表情古怪。
他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写意。
“你说这是写意?你画的小条条是什么?”
“代表风吹过。”
“这里呢?”
“是人。”
老师看着那潦草的几点笔触组成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他试图理解自己的学生。
“那这里画的又是什么呢?”
“这是森林,后面有草原和花。”梁婉认真讲解着,“这是河狸修的水坝,它们自己建的工程,几百米长,很坚固,从太空都可以看到。”
梁婉最后指了指背景里的一点白色,说这是她画的山茶花。
“哦,这是花啊,花画的倒是还不错,我们这幅画想要表达什么主题呢?老师怎么看不出来呢?”
梁婉若有所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只是把心里的感觉画出来。
老师胡子要气飞了:“你自己画的你不知道?”
梁婉很老实:“可是我不能骗老师吧。”
“哎呀你这孩子啊,老师这个头疼啊,零分!重画!”老师抓着大把大把的头发,“你再这样画下去你毕不了业知道吗?”
这孩子怎么就喜欢搞抽象呢。
“还有你,你还笑她,你这火山喷的是火吗?怎么像是色拉油,调的色这对吗?”
最后老师摇着头绕了一圈,终于眼前一亮。
“看看你们周挽学弟的这幅画,优秀,非常优秀。”他大力赞扬。
同学们都望了过去,角落里少年穿着白衬衫,个子挺拔,长得很干净,他的画被老师高高举着。
“看到这个画的石榴了吗?虽然他没有画出很多石榴,但有没有感觉到有很多茂盛的小石榴?”老师夸张地用手指舞动着,试图让学生们感受到。
“那是石榴吗?”有几个声音不服气。
“写意你们懂不懂啊,表面看不到,但实际有很多,这才是写意。”
“人类总是好奇被挡住的东西,看看这些鲜艳的点与灵动的线,你们不能把它全画出来,要藏。”
老师为大家讲解作为画家必需的概括能力,要流水拆画,起落流畅。
同学们伸长了脖子听,似懂非懂。
“明白了吗?”
“不明白。”
看得出来老师非常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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