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寻不吭声。
叶子文于是说他看到爷爷的画室里新到了一幅达利的画,画上有花有草,女孩子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纪寻不认识达利,但听叶子文的描述感觉还不错。
“嗯,那你给我送到我家吧,我晚点回家就能看到了。”
“包的包的。”
纪寻等梁婉从房间里出来,两人一起下楼,车上一堆她的画板,纪寻把副驾位收拾了下,东西都放在后排。
他怪癖很多,平日里约会的那些女伴从来不让坐身侧,加上他喜欢飙车,开车阴晴不定,总是把她们吓得魂飞魄散,没几次她们就不跟他出来了。
纪寻把梁婉抱到副驾上,给她扣好安全带,车道上响起12缸发动机的丝滑声浪声,像把优雅的大提琴,瞬间滑了出去。
他们从城区往郊区走,纪寻带上墨镜,一路上开得飞快,他跟梁婉一直不说话,沿途经过老城区时把速度降了下来,天色迟暮金黄,狭窄的老街道上车流缓慢,运洋葱的卡车后跟着洒水车,播放着叮叮当当花仙子的音乐。
梁婉把视线看向窗外,孤儿院紧闭的大门前爬满紫色花藤,灌木丛遍地低伏,悬铃木与山毛榉又高又长。
这是她小时候生长的地方,已经荒废了很久,作为慈善机构,孤儿院从两年前开始就已经不收留孤儿了,场地空置,传言政府已经计划将这片区域拍卖。
纪寻把车停在路边,一旁卖橘子的摊主戴着草帽,歪扭地靠在货车前,满车橘子在黄昏中闪闪发亮。
纪寻跟他聊天,得知他批发了一万斤橘子,一路上边运边吃。
纪寻把橘子剥开,像是自言自语:“这橘子很甜啊。”
他把橘子塞进梁婉的嘴巴里,卖橘子的人跟着也夸甜,梁婉只能咽下去,点点头。
纪寻把种子吐出来:“要是没种子就好了。”
卖橘子的摇头:“那就不叫橘子了。”
“那叫什么?”
他们聊天,梁婉走到孤儿院门前,把手摸在发青的铁栏杆上,铁锈冰凉,她反复摸了很多遍,恋恋不舍,直到纪寻聊完天喊她上车。
在路上纪寻对她淡淡说给她借了幅油画看,回家就能看到了。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说是叫达利,你认识吗?”
梁婉迟疑:“萨尔瓦多·达利?”
“好像是叫这个名吧。”
梁婉神情震撼。
看到她表露了点开心,纪寻也显得有些兴奋,一路上梁婉喊了他很多次,说他开太快了,她越叫他越兴奋,像匹昂扬的公马,停不下来。
他们一路穿过环山海湾,雨后松针遍地,冷风抖擞,风中扑来孢子的味道,椴树在鲜绿色的原野上大蓬大蓬盛开,掉落的花瓣像嫩黄色小鸡,迎风摸在手心里,又软又湿。
抵达半山别墅时,落日厚美的华光流下来,环山海湾,日照金山,纪寻牵住梁婉的手,经过一堆白山茶和晃晃草。
纪家是世家,坐拥港岛第一豪宅,宅邸占地五千英亩,两千个足球场大小,建筑群风光林立,配有马场,酒庄和种植的大片葡萄园,府里雇佣了上百名佣人,处处人影绰绰。
他们来到主建筑,日落已经结束,漆黑的几十英尺的挑高大厅外,棕榈树的叶片摇晃,发出薄薄的细微的剐蹭。
绕过巨大的无尽的楼梯,月光透过高耸的珐琅玻璃窗,印下唯美的月影。
纪先生坐在主位,那是个俊秀苍老的男人,他最近几年身体不好,面颊消瘦,只有那双眼睛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采。
身侧的大夫人身着中式礼袍,脖子上一串澳白,淡淡含笑,雍容华贵。
在他们对面,兄长纪临正襟危坐,他的眼神冷冷的,鼻梁挺拔,高眉深目,像一尊威严笔直的雕塑。
他们晚宴都着正装,端庄规整,透出不言而说的压迫感。
纪寻叫爹地妈咪,梁婉跟着叫先生夫人,两人又见过了大哥,最后落座。
纪临将身侧的未婚妻宁芙介绍给两人,纪寻看见女人的眉眼一愣,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宁芙容貌清丽,气质像秋叶一样静美,纪寻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
餐桌上的鱼肉很新鲜,是早晨空运到的,鱼睁着刚死的眼睛,身上盖了薄薄的帕玛森乳酪与几滴洁净洋葱汁,旁边放着柠檬与欧芹,还有鲜红欲滴的鹅莓。
纪寻坐在梁婉身边,吩咐佣人她不能吃凉的,把冷食通通撤走,他给她剥虾,剥完了给她往嘴边递,众人纷纷侧目抬眉。
宁芙小姐有点意外:“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是啊,好到住在一起呢。”大夫人说道。
年迈的纪先生横了正室一眼,夫人嘴角露出一点弧度,微微笑。
梁婉低着头,有些变了脸色。
纪寻已经习惯了,佣人端来热粥,他非要一勺勺喂给梁婉,就跟小时候一样,他抬手给她擦嘴,见她神色抗拒,最后用手指指腹在她的唇边碰了一下,力道轻轻的,滑过她柔软的下颌。
纪先生咳嗽了声,问小儿子:“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
“我们在老城区那里玩了会。”纪寻每次带梁婉出去都会在那里停一会,让她看看孤儿院,她对那座冷清的建筑总是怀有格外深厚的感情。
“那里要拍卖了。”大哥纪临冷冷道。
纪临开始跟父亲说起旧城区的地皮,那里的老街正在竞标,集团有意将它们买下用作房地产开发。
宁芙也附和,宁家也要参与部分建设,从北街到南巷,这一片区域都要重新规划,从前的那些旧建筑已经准备拆除了。
“做酒店,博_彩,ball场,总归都是好的。”
梁婉听闻僵住了。
接下来的聚会她一句话都没细听,手腕搁在冰冷的刀叉旁,整个人浑浑噩噩的。
餐后纪寻想拉梁婉一起去看画,他打电话问叶子文那副画送到了没有,叶子文说已经到了,佣人们放到了收藏室里。
但纪先生把纪寻叫住了,大家长十分思念幼子,纪寻只能留下来陪父亲聊天叙旧,他对梁婉说让她先去看画,他等会去找她。
梁婉沿着长长的楼梯独自来到收藏室,见到了叶家新送来的画,它被放置在细木书桌上,画框上盖着华丽的绿色天鹅绒幕布,装裱处刻满骑士蓟花,看上去是叶家从英国王室买来的。
她小心地把幕布一拉,刹那间屏住呼吸。
那是一朵白色山茶,生机勃勃,安静纯洁,它的世界空旷辽远,一望无垠,静静飘浮在那里,就像世界上唯一的花。
梁婉静静望着它,月下的凉风传来寂寞苍凉的味道,这一刻画面的油润与孤寂汇聚,她对着画发呆,一时间失语。
外面的雷声开始坠落,天空燃起了暴雨,梁婉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她不禁靠前,想要离得更近一点。
她的脚尖轻轻踩在地毯上,房间里的灯光忽然齐齐熄灭,与此同时身后传来门锁咔嚓扭动的声音,黑暗中吓了她一跳。
“纪寻,是你吗?”
雷电轰鸣,明晃晃的闪电过后,她看到一个修长黑影站在那里。
她慌乱后退,躲到垂地的窗帘后,之前纪寻一直吓唬她收藏室里古董多,总有鬼魂出没。
黑影踩着皮鞋走来,他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迈步优雅,腰身轻轻扭动。
梁婉害怕地缩成一团,闭上眼瑟瑟发抖。
“是我。”
寂静中,梁婉听到了男人的呼吸声。
她颤抖着睁开眼,兄长纪临面容冷峻,抬着下巴,嘴唇薄薄地覆拢,那张脸冷傲华丽。
他缓缓逼近,手指挑开了窗帘一角,注视着猩红幕布下少女惨白吓哭的脸,居高临下,声音寒冷。
“梁婉,你藏起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梁婉在男人的注视下紧紧攥住窗帘,嗫喏着叫了声大哥。
纪临在上方冷冷望着她:“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我以为是鬼。”
“哦,把我当鬼了。”
“嗯。”她老实地应了声。
气氛沉默了。
片刻后纪临让她出来。
梁婉动了动身体,地毯上鞋尖与裙摆揉在一起,默默在他跟前站立。
“线路出故障了,待在这里,一会就会修好。”黑暗中纪临对她说道。
“嗯。”
两个人一起等,站在原地,听着雷暴雨在夜空滑过的声音,窗外的花丛迎风颤抖着。
“大学生活怎么样?”纪临询问她的学业状况。
梁婉低声说还好。
“你上次的成绩测试不合格,老师给我发邮件了,说你不按时交作业。”
“有事...请假了。”
“耽误学业的事?”
梁婉惭愧地低下了头。
“不是小孩子了,上点心。”纪临训诫道。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