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权利斗争从来都不可能不流血的,因此众人心中已有了些忧虑,只祈盼这场争斗不要流太多人的血就好,毕竟好日子过惯了,谁愿意刀口舔血家破人亡呢?
加之北边两三个小国近来又在骚扰边境百姓,若大宴内乱,难保北面不失守,届时岂非又有一场动荡么?
先帝在时,大宴已是危机四伏,好不容易摄政王临危授命,带兵打了两年才平定了北地,换来了几年安生日子,若再来一回战乱,可怎么好呢?
座中众人一一举杯庆贺,那南义郡王受领,喝了酒,命人抬了几箱东西进来献给太后。
“儿臣去岁到前线慰问众将士,这些是当地几个官员孝敬母后的,儿臣不敢自用,遂趁此良机献给母后,以表儿臣一点孝心。”
太后很是高兴,命亲随太监亲自倒了酒捧下去给南义郡王。
南义郡王喝了酒,又说了一番母子情深的好听话才坐下。
这南义郡王是皇太后之子,便是太后曾是先帝贵妃时所生,因此按道理,这南义郡王还是庶皇子,但因为生母做了太后,南义郡王虽是郡王,却也可比亲王之尊了。
大宴如今只有两位亲王,一位敦亲王,一位宜亲王。
第一代敦亲王是今上的曾祖孝惠帝的嘉懿皇后所出,嘉懿皇后的母族是崇州府大族,因此孝惠帝封了其子敦亲王,敦亲王亦曾上过战场,立了几次军功,因此这敦亲王一爵是可世袭的,是铁帽子王,尊贵非比寻常。
大宴朝爵位分为两种,一种世袭罔替,父死则子继,另一种为世袭递降,亦就是父为亲王,其子,或其孙只能承郡王爵,不过递降也有限制,一般亲王爵递降成郡王便不会再降,除非犯了大过被褫夺爵位。
而第一任宜亲王是孝惠帝的王贵妃所出,按大宴祖制,只有嫡出皇子才可绶封亲王,这宜亲王原本绶封了郡王爵,后来因战功卓著,被孝惠帝破格加封为宜亲王,不过却不是铁帽子王,只可袭两世,因此到了世子萧玉楼这一代,他只可袭郡王爵了。
现如今,大宴身份贵重的王里边,摄政王为首,其后是敦亲王,再来是宜亲王,不过宜亲王之子只能袭郡王爵,遂论理儿,敦亲王是最贵重的了。
摄政王虽身份尊崇,这王爵却是不能世袭,遂这敦亲王在朝势力也非比寻常,只是敦亲王一向循规蹈矩,不喜欢争名夺利。
不过这些是否只是表像,难说,毕竟那个位子,人人趋之若鹜,何况是离那位子仅一步之遥的敦亲王?
敦亲王世子的儿媳就是仗着这点,亦比较跋扈的,因她出自镇国公府王家,人私下便称她“小王妃”,虽她公公低调,这位世子妃却是傲视群雄的,有什么都要争一头好,遂跋扈的名声在外。
又因镇国公王家也是有过军功的,遂先帝还是比较眷顾,这也导致王家子孙一向自视甚高,除了宫里的那些贵人还有亲王,其他人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世子妃王氏有些闷闷不乐,因南义郡王妃前两日和她去靖国公府上吃饭,因为一点小事闹了不愉快,按照身份高低,亲王妃是要比郡王妃要高的,她是敦亲王嫡长儿媳,是尊贵的世子妃,将来夫君继承了亲王爵位,她就是亲王妃了,论理儿,自然也要比那南义郡王妃要高出一截。
这南义郡王妃当日却不肯做小伏低,非要和她争,她于是生了捉弄之意,心生一计,便笑盈盈对皇太后道:“太后娘娘好福气,南义郡王如此孝心,天地可鉴,只是这样人物,却如今还没一个嫡子承欢膝下,该怎么好呢,臣妾听闻南义郡王妃前些日子生了好大气,将郡王府一个姨娘打了出去,放任其在那庄子上自生自灭,这怎么好,外边传闻说……那姨娘有身孕了呢,可怜见的,郡王妃也该体恤些,该是让太后娘娘抱一抱孙子才是。”
这番话说得十分僭越,因再怎么说,这也是南义郡王府的私事,就是告,也告不到皇太后这里,且这样场合,赴宴的都是王公大臣极其夫人,说这些话实在让南义郡王脸面无光,且太后又是南义郡王之母,这一并也打了皇太后的脸。
因此众人都低头不语,若太后动怒,不是开玩笑的。
这世子妃王氏哪里想到这许多厉害,无非图个心直口快,就是要给南义郡王妃难堪。
她说罢,还得意地对着南义郡王妃讽笑了一回。
那南义郡王妃情知自己将那怀孕的姨娘打出去一事败落了,遂有些慌张,一扭脸,见自己的夫君南义郡王早已脸色铁青,只是碍于场合才没有发作……
南义郡王妃慌了,毕竟,南义郡王至今无子,确是因她从中作梗,她怕受罚,便站起来对皇太后道:“回太后娘娘……那事儿是讹传,想必是世子妃听差了,哪里能将一个有孕的妾室打出去?是那妾室做了些错事,已不是初犯了,臣妾才打了出去的。”
皇太后要脸面,虽情知她儿子至今无子的局面和南义郡王妃脱不了干系,但此种场合,她不想家丑外扬,遂冷着脸淡声道:“既如此,那就打发了去吧,我们这样人家,哪里容得那些蝇营狗苟之事,不似那有些人家,一味放纵儿女娇纵跋扈,实在成不得体统。”
这话分明就是在影射世子妃王氏,可这世子妃愚钝,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嘴脸。
皇太后心里极为厌恶,却又不好发落,于是心生一计,看向摄政王那个宠妾南宫氏,转而笑道:“哀家瞧着,平乐郡主身边坐的那位小姐眼生,又有些眼熟的,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身打扮,好似敦亲王家的世子妃未出阁那会儿,哀家还以为眼花,倒看着怪喜人的,哀家记得那会儿子,世子妃也最爱穿一身缃黄色。”
世子妃刚才还好好的,这会儿子脸都绿了,若不是场合不允许,她就要摔杯子打下人的耳光出气了。
别人不知这个典故,但和镇国公王家相熟的,都知道太后是故意转移视线,借刀杀人呢。
这世子妃王氏未出阁前,并不是一开始就说给敦亲王世子的,当时,她也和摄政王议过亲,那还是先帝那会儿的事情了。
因镇国公是先帝重臣,立了军功才一朝得势封了国公爵位起来的,算是朝中新贵,摄政王又是先帝的肱骨之臣,因此镇国公和摄政王是先帝的左膀右臂,遂先帝有意撮合两家结亲,于是这世子妃王氏做为镇国公府嫡长女,就说给了摄政王做配。
王家自然愿意,这王氏也极愿意,谁料摄政王不愿意。
这亲事,先帝在一场宫宴上提的,摄政王却当众回绝了王家这门亲事。
当日的王氏也是穿了一身缃黄色衣裙,因这色接近皇家正统的衣裙色样,穿起来像正宫娘娘似的,遂她爱穿这色,本以为有先帝做媒,这亲事定准了的,谁知摄政王竟在宫宴上一口回绝,让她当众难堪!
于是此后她再不穿缃黄色衣裙,改穿正红色,但若是谁人在她面前穿缃黄色,她是要甩脸子给人看的。
先前因为和南义郡王妃怄气,她没注意到南宫蘋,这会儿子太后一说,她这才打眼看去,果见那生得妖媚的蹄子穿了一身缃黄色衣裙。
这南宫蘋又是摄政王宠的人,想到自己竟被一个破落户家的女儿比下去,她一时又气又妒,便意欲找机会作贱一番。
世子妃王氏于是假笑着端起杯要过去敬酒。
虽此举不合礼数,但王家如今攀上了敦亲王这等铁帽子王的家世,自然更上一层楼,遂这王氏此举虽僭越,却也无人说什么,何况太后本就是要借刀杀人,乐得看戏,遂也和颜悦色的。
这王氏端了杯酒,笑说了好些话,走到南宫蘋身边,先和平乐郡主见了礼,喝了一口酒,随后假意倒酒,端起那酒壶,手却一松,酒水便尽数泼在了南宫蘋衣裙上。
王氏站着,南宫蘋坐着,因此那酒是直接从南宫蘋头脸倒下去的。
众人惊了,没想到这王氏如此大胆。
王氏只笑道:“哎呀,我手滑了,妹妹别介意。”
平乐郡主嗔了句:“你怎么如此不小心啊!”
说罢,平乐便起身用帕子替南宫蘋擦了擦,又对太后道:“太后娘娘,我车上还有换的衣裳,就先带她去换了再来。”
皇太后道:“既如此,便去吧。”
平乐郡主便和南宫蘋去换衣裳了。
殿上诸人都不敢妄自言论,因事关摄政王颜面,太后又借王氏的刀杀人,如此景况,谁还会出来说嘴?保不齐受牵连呢,不如装死为好,于是都不说话。
这世子妃王氏还以为自己这番举止给自己出了气,又抬举了自己世子妃的尊贵身份呢,于是趾高气扬回了自己位子,只是,她忽然感觉有一股杀意逼来,猛然看去,却是……摄政王冷冷扫了她一眼。
王氏脊背不禁发凉,坐下后不敢抬眸直视,本想装死,谁料下一刻,摄政王冷然的嗓音响彻整个殿上——
“世子妃倒是爱管别家闲事。只是不知你家的事情,管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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