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淮之微拧眉,淡声道:“本王曾让人捎了些银两给你度日,那送的人回话说,你亦读《左传》、《国策》、《公羊》、《谷梁》等书,更有一些时文八股一道等文章,怎言自己才疏学浅?”
南宫澈忙起身拱手道:“原来曾给小生送银的竟是王爷?王爷大恩大德,小生没齿难忘,今后定潜心读书,不负王爷救济之恩。”
南宫蘋一听这话,也起来感谢慕淮之,慕淮之只说天色黑了,让在厅上摆饭,等吃了再聊,于是众人吃饭,又闲聊一会儿。
南宫蘋乏了,先回房去,慕淮之让南宫澈留下住一晚,这也是顾及南宫蘋的心思,南宫澈遂不敢走,便留下来住一晚,翌日大早吃过早饭才去国子监上学。
南宫澈乘摄政王府的轿马去的学里。
那学里读书的都是官宦子弟,本朝国子监只允在朝为官的后辈公子入读,且规定了要七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南宫澈的父亲在翰林院任编修一职,正好是七品官,因此南宫澈才有机会入读国子监,自然,这七品之上官甚多,因此学中在入学前还需进行考试,若不过关,也是万万不能进国子监的。
这学里就是个小型社会,攀比之风亦十分盛行,因此那些个官阶品级较低的便只能做最底层,为那些高官公子做些跑腿活儿,跟班一类,若不从,自然是百般刁难。
南宫澈便因为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如今又已故去,本来是不准入学的,不过学里老师们都以他学问精通,是个不可多得的有才有德之人,因此特例留下来,让继续在学里读书的,至于学费嘛,也容许他比别人晚一些交,这是学里诸人都知道的,因此有纨绔子弟时时借此奚落他,又因为许多不学无术的子弟嫉妒他学问好,他又不做人走狗的正直性子,因此便更加变本加厉奚落羞辱。
往常,南宫澈来学里便会发现自己的桌椅上多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比如纸团,没吃完又馊了的食物一类,今天自然也有,塞满了桌椅上,他一进来,那些有心捉弄他的纨绔子弟们就哄笑一通。
南宫澈并不理,只自行清扫了,又去老师那里替老师整理了今日教案才回。
有个叫金光耀的,其父亲任职户部尚书,最是爱插科打诨拉帮结派欺负那些没落户子弟的人,他又学问不好,经常被父亲骂不成气候,因他父亲也知道学里有南宫澈这号学问极好又知书达礼之人,便常常拿南宫澈来做夸,因此金光耀十分不满南宫澈,所以常常聚党欺辱他。
今日自然也不例外,中午放了学,金光耀照例拉着自己一帮小弟来奚落南宫澈。
南宫澈到处找自己的午饭没找到,只见金光耀举起一包馒头对众人笑道:“呦呦呦!南宫澈你是不是找这个馒头?!在小爷我这儿呢!赶紧过来给你小爷我磕几个响头罢!小爷一高兴没准儿还赏你几根大棒骨啃呢!”
这话说完,周围学子都哄笑出声,有拍手叫好的,有哈哈哈大笑的,有趁势偷鸡盗狗的,也有与南宫澈私下感情好不忍心看的,有心帮他,但又惧怕金光耀势力,于是不敢,只得把头埋低了不看不听,也有偷偷去请一位司业来住持公道的。
一时,金司业赶了来,奈何这位金司业是金光耀族里后辈,论起辈分,竟还要称金光耀为堂叔,因此知道是金光耀闹事,也不敢说什么,只对南宫澈道:“你既与他等人不睦,何必招惹他们,把我叫来也是让我替你出头得罪这些祖宗,不如息事宁人了事,你就是饿这一两顿也没什么,何必闹大。”
南宫澈心内不忿,却只退下了,因他们人多势众,他不必以卵击石。
金司业见南宫澈隐忍退下去了,于是咳嗽两声,又对众人道:“都散了吧,再闹,一会儿我请祭酒大人过来,有你们好果子吃。”
金光耀早料定金司业不敢说他,愈发得意了,别说这金司业,就连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也和他父亲是朝中好友,谁敢在学里说他!
因此便盘算着下了学还要拿这南宫澈羞辱一番,谁让前段时间学里考试,这南宫澈竟然门门第一!好几位司业还夸这南宫澈有状元之才?!
气死他了!他父亲得知他又考得不好,便连夜拿起竹条打了他一顿,他小腿现在还肿着呢,都怪南宫澈这狗——日的!
一个破落户出身的穷小子,凭什么和他在一个班念书!
何况他姐姐马上就要入宫做娘娘了,便愈发看不上这南宫澈。
于是下了学后,金光耀便聚集了一帮对他唯命是从的跟班,这些人家里有些比南宫澈还穷,因此只能做他的走狗讨他欢心,否则自然落得和南宫澈一个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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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南宫澈写了篇文章送去给一位司业请教,随后回去教室收拾东西准备下学回家,谁知他刚收拾好包袱出去,那金光耀便带了几个走狗围随在后,他知道这几人不安好心,于是留心提防,从桌上随手拿了包午饭用来沾的辣椒粉。
到得太学门口,几十辆马车来接人,自然,这些马车没有一辆是接他的,他也不恼,因每日步行回家也习惯了,权当锻炼身体,如今他长到身长八尺,大概也是因为走路走多了……
南宫澈正下台阶,一辆朱顶华盖的马车忽跳下来一个丫头,他还记得,是昨天去摄政王府,他阿姐的一个丫鬟,好像叫什么杏儿的。
杏儿掀开车帘子,扶了一位戴幂篱的女子下来,便是他阿姐南宫蘋了。
南宫澈于是快步迎过去,问阿姐怎么来了。
南宫蘋让红菱从车上拿下来两包东西,一包软软的,红菱说是给他穿的衣服,还有一包是些笔墨纸砚一类的,随后红菱又递了一包银子来,说是南宫蘋给的,用来吃些好的,还有买书一类,因他总喜欢借别人的书来读。
南宫澈早上受了委屈,如今倍得阿姐关怀,差些就要抱住阿姐嗷嗷大哭了,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且这太学门口那么多人,让人看了不免笑话,于是只忍了泪意回去,收好东西,又叮嘱了阿姐一番保重身体的话,还有什么在王爷面前规矩一些之类的,把红菱杏儿都听笑了。
“公子不必多说,娘子的性子就是王爷惯出来的,要赶人早赶了,倒是公子如今说话和老头子似的啰嗦。”
南宫澈只好也跟着笑笑,正要分别,那金光耀找准时机,上来就调笑道:“哎呦,这是哪家的小姐,还给这破落户送关怀来了,小姐你别看他长得小白脸似的,内里成天看些避火册子春宫册子一类的,极是个腌臜不知体统的人呢!小姐以后就跟了我吧,我房里还缺几个小妾侍候我起居呢。”
一席话既羞辱了南宫澈,亦同时羞辱了南宫蘋,红菱杏儿是女子,不便在街上与人争吵的,于是只能扶南宫蘋先上车,谁料金光耀上来就掀开南宫蘋的幂篱,一看,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金光耀色心大起,刚才不过是玩笑话,现在他真有心要弄回府上做妾呢,于是就又要调戏一番,手刚伸过来,还没碰到她衣服,却早被南宫澈一拳打在了脸上。
金光耀没设防,于是挨了一拳头,被撂倒在地,他失了面子一时恼羞成怒,便起来和南宫澈扭打在一块儿,很快太学门口围了一批看热闹的人,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劝又劝不住,于是都挂了彩。
几位司业赶过来,众人上去拉架,这才拉开,金司业不分青红皂白,立马训斥南宫澈无故打人,又说要报上去批了条子,撵了他出去,再不准来学里上学。
南宫澈正要分辨,金光耀上来啐一口:“凭你也配和小爷我争的!”
这边狠话才放完,群众里就有人高声叫道:“哎呦不得了!那不是摄政王爷的马车来了嘛!敢是学里谁犯了事儿了!可别带累我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41.
一语说毕, 有好事者想看热闹的,便愈发起哄叫嚷着要把事情弄大,反正都是高官子弟, 摄政王也不会轻易牵连,因此也都没甚惧怕的,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 这些高官子弟看热闹的越聚越多, 一时将太学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那边,范柏骑一头高头骏马, 远远看情势不妙, 便和车驾里的慕淮之道:“太学门口不知起了什么争端,好似有两个人在打架。”
慕淮之在里边本是闭目养神, 今日打此过,他也不是来太学有事, 只因家中管家来信报,说他母亲端韫夫人从金陵府来了,要住几个月, 顺便在这里过年,因此他只好先拖延拖延时间,到处走走罢了。
他自然知晓母亲来此为何,无非是为了他的婚事, 如今他上头两个胞兄早已成家立业, 亦儿女双全, 只他一人虽立了业, 却于婚姻大事上无半点苗头,因此他母亲年年催书几封来劝他成亲,大抵是急了, 今年干脆亲自来京城一趟催婚。
他甚是不自在,母命难违,他又暂无成婚打算,或者说,他就没打算成亲,许是曾修道缘故,他对于这俗世情缘亦看得有些淡,因此一时不知如何搪塞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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