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南宫蘋依旧窝在碧纱橱里配制中药,楠木桌上摊开一本陈旧的《本草内经》,书页都泛黄卷边了,兰月几次要扔,她不肯,兰月只得作罢,但每次都要念叨一回,只因南宫蘋总不准让扔那些旧得不能再旧的书,如此一来,竟慢慢堆了一堆,小小的碧纱橱里竟有些放不下了。
吃过午膳,日头正毒着,南宫蘋又窝在碧纱橱里翻着医书配药。
红菱送一碗冰镇的莲子羹来,兰月见了忙说:“咱槐香院月银是最少的,可用不上这些冰,哪儿来的?”
红菱笑道:“咱屋里没有,宋姨娘屋里有,也是宋姨娘心善,我不过路过一回春曦院,宋姨娘正巧出门上街,便吩咐屋里丫头送了碗冰镇莲子羹给我们娘子。”
兰月:“这宋姨娘倒是不吃独食的,总归我们有些好的也该想着宋姨娘。”
红菱:“自然是这么个理儿。”
红菱走到南宫蘋身前,叫了声娘子,又轻轻抽掉她手里的书。
“娘子可是困倦了?不若吃下这碗莲子羹就睡会儿吧,外出也不是个法儿,可别像孙嬷嬷一般中了暑热才好。”红菱劝道。
南宫蘋摆摆手,意思是不喝,兰月眼睛一亮,上前执起扇子卖力扇弄起来,只因南宫蘋每次只要不吃的东西都会赏下人,于是就问:“娘子真不吃吗?”
南宫蘋打手势,兰月和红菱已渐渐能看懂一些哑语手势了,知道她不喝这莲子羹,遂端了下去。
二人正待一人一半分了吃,南宫蘋又忙摆手,指了指奶母孙嬷嬷住的西厢房,意思是给孙嬷嬷吃。
兰月有些不高兴,没做声,红菱却没甚意见,立马拿去给了孙嬷嬷吃。
半晌红菱回来,一脸焦急说:“不好了娘子!孙嬷嬷吐了!听服侍的小红说,嬷嬷从昨日就上吐下泻,这一碗冰的下去,可不更厉害了!”
兰月在一旁不冷不热道:“我就说不该送去嬷嬷那儿,现在好了,浪费一碗冰镇的,咱这屋几时才得一碗这样好的东西吃呢。”
红菱:“你可别说了,娘子急着呢,你就惦记那碗劳什子羹!”
兰月只努努嘴。
南宫蘋放下书,忙忙跑去看孙嬷嬷,孙嬷嬷勉力支起身强撑劝道:“娘子快别忧心,嬷嬷好着呢,睡两天就该好了。”
南宫蘋急得什么似的,喂嬷嬷喝了小半碗白米粥,嬷嬷暂且睡了,她急急回自个儿屋里,用包袱裹了十几个药香囊就往蘅逸轩跑,红菱忙跟着。
蘅逸轩是有守卫的,只是平日里蘅逸轩没人敢来,后来就撤了一些守卫,不过近日京中有些动荡,叛党作乱行刺大臣之事屡有发生,于是管家就又把蘅逸轩的守卫派下了,若无王爷首肯,苍蝇都飞不进去。
南宫蘋抱着一包东西急急闯到蘅逸轩院外,两个面生的护卫忙架了刀格档在她面前,她止了脚步,打手势给他们看,可惜他们看不懂。
幸好红菱知晓主子的意思,就对那护卫说:“劳烦两位大哥去通禀一声,我家娘子是槐香院的南宫姨娘,有急事要找王爷。”
一护卫道:“槐香院?王府何时多了这么块院子?”
红菱转转眼珠子,又说:“我家娘子是菩提居的南宫姨娘。”
“到底是菩提居还是槐香院?去王爷那传话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轻则杖刑重则撵出府去!”护卫大声嚷道。
红菱被唬住了,只得丧着脸问南宫蘋:“娘子,咱那院子该叫菩提居还是槐香院啊?院门上至今也没个匾额的……”
南宫蘋打手势给红菱看,红菱于是对护卫大哥道:“劳烦大哥通传,就说南宫姨娘来送药香囊的。”
护卫进去通传,不多时出来,说:“王爷允了,进去吧。”
南宫蘋抱着包袱跑进蘅逸轩,红菱要追上,却被两个身形魁梧的护卫驾刀拦住。
“王爷只允南宫姨娘一人进去,旁人不得擅入,在这儿等吧。”
“……”
红菱只得在蘅逸轩外等。
蘅逸轩紫竹林里,南宫蘋跟随一丫头子沿着竹林小径走,曲曲绕绕的走了不知多久,穿过穿堂,来到南大厅,这里种的竹不多,倒是种了许多桂树,只是还没到桂花开的时节,没有桂花香。
丫头带她来到一个大院落,两边厢房耳房抱厦众多,曲径四通八达,轩昂无比,忽来到一条大甬路,又进入中堂,这时丫头不走了,只说:“姨娘进去吧。”
南宫蘋点头,抬眸一看,便看见一赤金九龙青地匾额上写着三个大字:昭仪堂。
匾上还有一行小字,上书:庆嘉十九年癸亥月壬申日,书赐摄政王慕淮之。
南宫蘋心下想着,庆嘉十九年,那便是先帝那会儿的,翌年正月,庆嘉帝便驾崩了。
小厮见她来,立刻去通传,之后请她进去。
她抱着包袱走进昭仪堂,左顾右看,这王爷起居所在,比旁人果是不同,刚进门,就见一大紫檀雕螭案,又有一青绿古铜鼎,壁上悬着名家画作,还有玻璃台,放着大鱼缸,几尾蝴蝶鲤游来游去。
进了正屋,一个丫头正点香,摄政王坐于一张紫檀木案几边,一手撑着额斜斜靠着,一手闲闲搭在曲起的膝上,阖着眸,姿态慵懒恣意。
丫头点了香便退了出去,屋内于是只剩南宫蘋和慕淮之二人。
她屏息凝神,慢慢走过去,慕淮之正然掀开眸子,目光与她一对上,她便呆了呆,抱着包袱立在那儿倒不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03.
屋里点着了香,闻着像是沉香。
南宫蘋抱着包袱立在门首,正打量着,倏然身后门合上,她惊了惊,由此不甚将包袱抖落开了一些,一两只药香囊滚落。
她忙不迭去捡,可一曲膝,又琢磨,应是先行礼为好,遂曲了腿下去,行了个闺阁女子见面时常行的礼,权当了事。
她并非随意,只因她在家时学礼仪,未曾有人教过她,见了摄政王这等身份的人该行什么礼,所以才唐突了。
幸好,摄政王似乎未有怪罪之意,他面色淡淡的,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微抬,意思是令她起身。
她好久没有这般行过大礼了,在家时,她也就给祖父祖母行礼参拜时这么小心翼翼过,摄政王是第三个如此受她郑重一拜的人物了。
在看清摄政王那张脸之际,她是有些惊愕的,所以才有些失神,以至于忘记第一时间就行礼。
谁能想到那日她以为是小厮护卫的人,竟就是摄政王本尊呢?
纵然她只是闺中女子,也是听闻过摄政王的诸多事迹和威名的,犹记得爹爹也曾和她说起过,日后若是嫁人,定要嫁摄政王这般的好儿郎,当时她并不知何为好儿郎,难道就因为摄政王生得好看,家中富庶,所以他是好儿郎吗?
摄政王骑着马凯旋归朝那一日,她恰好和爹爹到东市一间绸缎庄收租子,只听街上锣鼓喧天的,没一会儿官兵就把街市围得铁桶似的密,谁也不准乱走,只准沿街看,她和爹爹便凑了一回热闹,那是她第一次见摄政王,只觉他好威风,状元郎都远不及他呢!
可惜那时她还小,不记事,对摄政王长什么模样已是记不清,所以那次见他在紫竹林练剑才没认出来,今日再见他,赫然才觉当日自己大胆。
他看着有些生人勿近,她这下不敢过去了。
慕淮之的桌案边摊着一卷古籍,乃是兵书,他闲来无事便会看看,其中各类诡谲阵法计谋他早已了熟于心,然出兵打仗并非纸上谈兵那么简单,若读几本书就能打仗,那人人都可做大将军了,实则每一朝,能打仗的良将都颇为难求。
今日得闲,他便在府上随意打发光景,但近日暑热难抵,府上多有中暑的,然都是些体虚年老者,也无甚大碍。
但他也颇为烦闷,只因吴管家方才拿了账本来与他对,发现有笔账目对不上,原本他对这些不甚在意,只是吴管家向来不容许府上人中饱私囊,遂要彻查。
府上少说也有百来人口,真查起来,免不了劳师动众,他府上又没个正经女主人执掌中馈的,全靠几个管家和老嬷嬷主理,这些人又算不上正经主子,若有要紧的事,免不了又差人过来烦扰他。
朝中现下又有些异动,他正分身乏术,哪里管得家里这些琐碎,便有些烦躁。
等了半晌,那小哑巴又不过来说是甚事过来求,他烦躁着,遂摆了摆手让她下去。
“来送药香囊的?放下即可,无事便退了吧。”
南宫蘋见他赶人,心里却惦记着孙嬷嬷的病体,所以没走,反倒上前去又拜了拜,也不等慕淮之示下,便拿起桌案上的纸笔写下自己今日所求之事。
写完之后,她恭敬地将纸递到慕淮之跟前,请他看。
慕淮之慵懒地抬眸扫她一回,眸子如点漆般锐利,她不敢多看,忙垂下眸去,立在那儿小小一只,只是天又热,她先前因跑着过来的,如今一歇,汗液便都被逼了出来,透湿薄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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