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方夫人虽是和丫鬟说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烛火。
朦朦胧胧的火光中,她好像又看见那个曾经的少年,他拿着刚从枝头上折下的、带着露珠的海棠,羞涩地递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有些恍惚,缓缓向火光伸出手,就在要接过花枝的那一刹那,小桃将她的手拽回来。
“夫人,您别做傻事啊!老爷只是暂时被姚姨娘迷了心,等他醒过神来,一定会想起您的好!”
“希望如此吧。”又是一杯苦酒入喉,眼角的珠泪顺着脸颊滑下,滴入酒杯之中,泛起一阵涟漪。
酒,是苦的;泪,也是苦的。
那个鲜红的巴掌印在脸上,在泪水的冲刷下显得更加可怖,方夫人爱怜地摸了摸。
她的手冰冷如同一块寒冰,刺骨的寒意袭来,中和了脸上那股热辣之感,也打断了小桃的回忆。
“小桃,现如今我在这府里举步维艰,你跟着我也只会受苦,你走吧。你房间的桌子上我放了你的身契还有一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富足了,也不算苦了你。”
现在只是一个守院子的下等女使便能随手给自己贴身丫鬟几个耳光,那以后呢?她嫁给了方定远,下半辈子只能在这方宅中蹉跎一生。可小桃只是自己陪嫁来的丫鬟,困住小桃的只是一纸身契,身契一还,大把的逍遥日子等着她。
小桃哭得更凶了:“我不要……我不要离开夫人。我从您做姑娘时就陪您了,早已发誓要陪您一辈子。”
看着哭得稀里哗啦的小桃,方夫人眼中分明有不舍的泪光闪烁,还是决绝道:“身契已经还给你了,你从此就不是方府里的人了,再不走我就要上报官府,告你私闯民宅了。”
“那您就去吧,让官兵把我拖出去!拖出去我再爬回来,拖一遍爬一遍,一直爬到你不赶我走为止!”小桃脸上最常见的懦弱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你这是何苦?今日受的委屈还不够吗?你要是留下来,还有多少个耳光等着你受,多少句难听的话等着你听;这些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要是走了,受这些苦的就是您一个人。您不舍得我受苦,我就能看着您在这府里艰难度日自己逍遥快活吗?”
方夫人泪眼盈盈,一种名为感动的情绪悄然滋生,这种感情让她忍不住抱住小桃,头埋在小桃肩头,嘴唇蠕动着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好小桃,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小桃被方夫人抱着,那朵精神萎靡的曼陀罗恰好映在瞳孔里,慢慢放大、再放大。
要是老爷像当初一样就好了。
那样夫人就不会总是哭泣,眼睛不会整日红肿,而是日日挂着笑容。那样美好的笑容,如今多久没见了。
要是能重新看到,自己付出什么都愿意。
那朵曼陀罗占据了小桃的整个瞳孔,眸子鲜红一片。在暗红的世界里,她好像看到枯黄的叶片不再卷曲,而是伸直了,左右晃动着,如同人一般向她招手。
“你不是愿意为了夫人付出所有吗?”
“来吧,来吧……”
“用你的鲜血滋润我,用你的血肉养育我。”
“来吧,来吧,我会实现你的愿望。”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每个字明明都带有严重的杂音,甚至有些模糊不清,可她听懂了,她好庆幸从前都是夫人庇护她,现在她也能为夫人做些什么了。
她从方夫人温暖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朝着那朵正在招手的曼陀罗走去。
然后缓缓蹲下,抬起手腕,尖锐的犬齿刺破手腕的皮肉,鲜血晕出。
江知心中暗叫不妙,这完全是上赶着给花妖送养分,不管会不会被发现了,必须出手阻止。
她从石头后面跑出,匆匆从怀里拿出几张黄符,符纸上之前就画好了止血符咒。
只要将符往伤口上一贴,小桃就不会因失血过多失去生命生命,花妖失去养料供给,这个幻境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现实往往和想象不一样,江知的符纸根本贴不到小桃的手腕上,只有淡淡一层色彩的黄符穿过手腕,躺在院子的地上。
不过她的这番举动也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少证明了她在这个幻境里改变不了任何事。
身后的方夫人见小桃这般,小跑过去想阻止。一阵花香传来,步伐生生止住,双手脱力般垂放在身侧,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珠此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牙齿咬破的皮肉并不多,鲜血缓缓渗出。小桃加大了力道,“嘎吱嘎吱”的响声充斥了整个院子。
一道血柱从手腕上喷涌而出,粘稠的血液洒了满院。小桃脸上、地上、还有零星的几朵曼陀罗花上都沾染上了红色,浓烈的铁锈味掩盖了那股花香。随着鲜血一起逝去的是生命力,小桃只感觉眼前发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倒在花前。
血腥味盖过了香气,没有了花香的影响,方夫人回过神来。
刚刚还在自己怀里哭成泪人一般的小桃现在躺在院子里,一只手腕只剩下森森白骨,还算完整的地方血液不停涌出,嘴角残存着几块碎肉,鲜血布满整张脸。
方夫人绝望地哭喊着,身上华贵的罗裳被暴力地撕成一条条,她把这些布条缠在小桃鲜血直流的手腕上。
深蓝的布料晕出一朵朵紫色的花,眼泪砸在血色之花上,颜色变浅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刚才的颜色,甚至比之前更深。
溅在花瓣上的血液缓缓消失,没什么神采的花瓣渐渐恢复元气,变得越来越红,红得有些发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虽然想让这花活过来,可这不该是以你的生命为代价的。”方夫人握住小桃汩汩冒血的手腕,想为她止血,但只能感受到她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我就该早一点再早一点,早早地让你出府,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不对,我不该带你陪嫁过来,那样你是不是可以快活一辈子?”
若是小桃还活着,她会拍拍方夫人的背,告诉她自己不后悔,告诉她自己愿意。
可她死了,别说开口说话,就连闭上眼睛都不可能。那双失去生气的眼睛只能旁观方夫人的痛苦。
江知强忍住眼里的泪意,偏过头不去看抱着小桃的方夫人。
她想起师傅曾经说过幻境的形成逃不开执念二字,执念在幻境中必须有一个依托之物,毁了这个东西,幻境便会不攻自破。
咬破指尖,血珠冒出,江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从前都是用朱砂画符,现在没有这个条件,只能委屈一下自己了。
仅仅只是咬破指尖就这般疼,她不敢想象小桃用牙齿撕碎自己整个手腕时该有多疼。
小桃会害怕吗?
应该不会吧,毕竟江知看见在夫人怀里的尸体脸上分明带着笑。
黄符是透明的,冒出的血珠是透明的,但用鲜血画出的符咒却拥有了实体。
江知将符咒扔到小桃的尸体上,符纸只是刚刚沾上一片衣角便骤然炸开。
爆炸散发出的光遮盖了方夫人和小桃,等光消散之时想象中血肉横飞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滴滴血珠从小桃的尸体上析出,然后缓缓上升,各个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一旁的方夫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巨大的血肉蝴蝶。
正常的蝴蝶两边翅膀就算有不同,但也仅限于花纹不同,不会像眼前的这个奇怪的东西一样。
它的翅膀看上去像是血红的黏膜,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一边翅膀上长着一颗心脏,凑近一点还可以看见正在跳动的血管,另一边则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白色肌腱。
蝴蝶扇动翅膀,令人作呕的腥味袭来,析出的一粒粒血滴听到召唤一般全都聚集到了蝴蝶周围。
然后被一个接一个吸收了,每吸收一粒血珠,它就变大一点。
越靠越近,那对巨大的翅膀几乎将江知包裹在内,头顶和身后的空隙漂浮着蝴蝶来不及吸收的血滴。
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
江知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清心咒才压下想吐的冲动。
现在肯定不适合用符了,她敢肯定自己一拿出符纸没画完符咒浮动在空中的血珠子就会将符纸染湿。
翅膀无声合拢着,她感受出密密麻麻的血管正在蠕动,腥甜的气息笼罩了这个被翅膀围成的小小<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蝴蝶饿了,它要进食了。
必须杀了它,不然死得就是自己。
江知将手放到翅膀上,手心一阵粘腻。她低头看去,手心上薄薄的一层皮肉消融了,血管裸露出来,紧接着,鲜血涌出,被蝴蝶贪婪地吮吸进去,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心里默默计算着以自己保持清醒的前提下最多能失去多少血液,几乎要到达那个极限时,她轻声说:
“烧吧。”
手心处先是微微发烫,接着发出橘红的光,那是她在蝴蝶体内的血在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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