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沙哑而低弱,但嘴角还挂着那抹懒洋洋的笑。


    褚岁的眼眶红了:“对不起……我都想起来了。司命殿,酒壶,你每次都说‘忙’,我每次都说你‘字又潦草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自己扛。”


    姜师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攒力气,然后又睁开:“傻丫头,告诉你又怎样?你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我若说‘我是天上来的,你前世是我酒友’,你怕不是觉得我是个江湖骗子,当场把我轰出去。”


    褚岁被他噎了一下,知晓人在故意逗自己笑,她吸了吸鼻子:“老头……”


    “别哭。”姜师喘了一口气,“我要是早说了,你还能那么自在地跟我说话么?你见了我,怕是又要行礼又要叫‘星君’,那多没意思。”


    他偏了一下头,看着她,目光像在隔着很长的年月看什么:“现在这样,就挺好。”


    褚岁攥紧了他的手:“那结界呢?你用全部修为布了结界,你知道自己会……”


    “知道。”姜师的声音轻了下去,但语气还是像个慈爱的老者,“可那个地下宫殿一塌,整个皇宫都得塌。你那一剑下去,不止玄蛇要死,宫里的那些人全得跟着陪葬。”


    他看着她:“你杀了玄蛇,是除妖。可若那些人因你而死,这笔账,你下辈子都还不清。”


    褚岁的眼眶红透了:“可你……”


    “我什么我。”姜师打断她,“我在天上呆了那么多年,看别人的命数看了一辈子,自己倒是头一回做了件像样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抬手摸着褚岁的头:“再说了,在我心里,早就把你当成小女看待了。”


    褚岁低下头,眼泪簌簌滴落。


    神仙不允许在凡间滥用法力,姜师这次施的结界,让他受到了严重的反噬,


    姜师偏头看着褚岁,目光像在看很久以前的某个黄昏:“别哭。”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上太闷了,你同我的那段时光,是老朽过得最快活的……”


    “我走了,丫头。”


    姜师说完最后一句话,那只被褚岁握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从指尖开始,像薄薄的烟,从边缘散开,化作细碎的灵光,向上飘散。


    “老头!不要……”褚岁伸手去抓,那些光尘从她指缝间漏过,温温的,像他指尖残留的最后一缕温度。


    那道光在半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从窗户飘了出去,散进了日光里。


    什么都留不下来了,只有那只黄铜酒壶还孤零零地靠在床边。


    褚岁把它捡起来,抱在怀里,低着头止不住的哭。


    她才刚恢复与姜师的记忆,成为神女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失去么。


    云渺渺站在门口,捂住了自己的嘴,褚听澜不忍,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像什么都没少过,又像什么都少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青莲剑灵 “淑宁……


    厢房内, 药气浓得化不开。


    燕栩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起皮,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胸口起伏。


    他的衣袍已经换了干净的, 但纱布从手腕缠到肩头, 还隐隐渗着淡绿色的药渍。


    唐逸坐在床边,掌心按在燕栩腕上, 灵力化作细流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他面容疲惫,眼下一片青黑, 一遍一遍地将药力化作灵力输入燕栩心口。


    燕观霜坐在另一侧, 指尖攥着袖口。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燕栩脸上:“怎么样了?”


    唐逸收回手, 灵力撤出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经脉是稳住了, 外伤也已处理过。我给他服了唐家的九转护心丹, 保住了心脉,但……”


    他看向燕栩,眼里全是自责:“他伤得太重了。外伤内伤都有,灵脉也碎了七七八八。药力能续住他的命,但能不能醒,什么时候醒, 要看他自己。”


    唐逸几乎把自己毕生所学全用上了,唐家的各种高品灵丹全用了,才缓缓吊住其一口气。


    若不是自己莽撞,燕栩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唐逸恨不得如今躺在床上上伤痕累累的是他。


    燕观霜攥着袖口的手指紧了紧,目光落在燕栩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冷:“唐逸, 若是我要杀淑宁,你会阻挠吗?”


    唐逸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思忖片刻,然后他说:“她做了那么多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害得我最好的朋友生死未卜。”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不必师姐你说,我也会出手。”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褚岁站在门口,日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到床前,在燕栩身侧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脸颊上,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褚岁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沿着他下颌的弧线滑下去,停在他耳侧。


    燕栩的皮肤是凉的,呼吸扫过她指腹,淡得像一阵风。


    “他还是没醒吗?”她的声音有些哑。


    唐逸摇了摇头。


    褚岁收回手,站起身,目光从燕栩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揽月阁的方向。


    或许带着对燕栩重伤的恨,又或者覆盖着神女记忆的威压,她道:“揽月阁,我们是要走一趟了。结束这一切。”


    -


    揽月阁今日出奇地安静。院子里的花落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飘。


    正厅的门敞着,淑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圆滚滚的丸子头,发间簪着唐逸送她的白玉梨花簪。


    她端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茶,像是等了很久。


    淑宁看见唐逸走进来的那一瞬,眼睛亮了一下,像从前一样,儿时那般。


    她站起身,拎着裙角跑过来,拉住了唐逸的手腕:“逸哥哥!你回来啦!你看,我戴着你送的发簪,好看吗?”


    唐逸看着淑宁俏皮的模样,竟有几分恍惚,但他很快就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很重,几乎是甩开。


    那根白玉簪从淑宁的发间滑落,掉在地上,簪头磕在青砖上,碎成两截。


    淑宁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截碎掉的簪子,看了很久。


    她弯腰想捡,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连你也这样对我。”


    淑宁看着唐逸,看着那双曾经会笑着给她编花环的眼睛,声音开始发颤:“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同那妖兽一起吗?你们根本不知道我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给自己腾出空间。


    “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没有感觉,没有知觉,有时候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我站在那里,身体像透明的一样,像一缕随时会散掉的魂魄。所有人都说我是怪物,连宫女都绕着走。”


    平日那个活泼俏皮的公主终于卸下了伪装,歇斯底里地控诉这些年自己的一切。


    “后来我被送到唐家,是你们救了我。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变回一个正常人了。”


    “可我回来的时候,我娘已经被打入了冷宫,他们告诉我她死了。我被养在皇后膝下,可那算什么养?”


    “太子拿我当马骑,那些宫女当着我的面嘲笑我,我连一块像样的点心都吃不着。”


    淑宁深吸了一口气:“我原以为父皇是护着我的。他送我那件红衣裙的时候,我好高兴,我以为他真的要疼我了。”


    “可第二天,他就跟我说,北戎的王子要来了,让我好好准备嫁过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凭什么?凭什么太子可以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那些欺辱我的人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凭什么我就要乖乖去联姻?”


    淑宁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又猛地落下来,眼睛已经噙满泪水,却还是瞪着不让其流下。


    唐逸看着她,握紧了青莲剑:“可那些死去的宫女、被你献祭给玄蛇的嫔妃,她们做错了什么?淑宁,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


    “滥杀无辜?”淑宁笑了一下,“我杀的都是欺负过我的人。顶撞我的宫女、克扣我月例的管事、那些背地里说我闲话的妃嫔。”


    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他们哪一个无辜?”


    唐逸没有让步:“她们罪不至死。你走到了这一步,已经回不了头了。”


    淑宁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柄青莲剑,目光在那片薄如竹叶的剑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你现在要杀了我吗?”


    唐逸没有说话,他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他恨自己的优柔寡断。


    儿时的情谊深埋心间,如今眼前之人已判若两人,他却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褚岁往前迈了一步:“我们已经将情况上报陛下了。你做的事,陛下自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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