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弦姒如释重负地吞了口气,心情复杂。既希望他在,又不希望他在。


    “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去洗洗。”


    湢室内,早就放好了药浴水,配方正是寻常用的。


    弦姒落了凌乱破碎的寝衣,整个人狼狈得像在暴风雨里被卷了一遭。


    心潮难平,脑海中一遍遍闪现着昨夜被蝴蝶链拴住的画面,羞恼和幸福交织,她椰子大小的心几乎承受不住千钧的重量。


    犹记得昨晚的对话是“您要让我怀孕”,他的回答是“好”。


    她相信他,在这一点上,她绝对相信他。他拥有凶悍的实力,昨晚,某特殊的一刻,她确实有一瞬尘埃落定的感觉,种子被种下了。


    但毕竟昨晚给她留下了阴影。


    “你去乾清宫递个消息,态度一定要恭敬,说本宫今晚实在疲惫,不能侍奉圣上了,求圣上不要驾临……什么都不做光睡觉也不行。”


    弦姒叮嘱锦书。


    之所以派老练稳重的锦书去做,因为她太明白那人的占有欲和控制心了。分殿而居,是他们成婚以来从未有过的事。他对那件事有瘾,她贸然提出,他未必同意。


    意外的是,事情出奇顺利。


    锦书回来禀告弦姒:“圣上通情达理,十分体恤皇后娘娘您,知您累了,尽管休息,圣上明日白天再来看您。”


    他忽然就这么简单同意了。


    看来他也知道,昨晚出格得厉害,险些要了她的命。


    晚间,仍有微雨落下,沙沙打窗。


    没有函徵来打扰,弦姒枕畔空落落的,凉丝丝的。她不禁摸着平常他枕的玉枕,以为自己会讨厌他,实则并非如此。


    经年累月的爱恨纠缠中,她早有一条心脉被他打通,专为他一人泵动着血液。


    寂寞孤灯,映霜影。


    她默默想着,他会不会强行过来呢?


    ……


    与此同时,乾清宫。


    函徵亦孤枕难眠。


    他的孤独比弦姒更甚,那种瘾,他的远远比她大,不仅是精神的难熬,更是实打实身体的难熬。


    翻来覆去,手边不停摸着枕畔她曾枕过的兰花枕,隐隐约约还萦绕着她身上的甜香。香囊里,是他们新婚之夜剪下的结发。


    他真是傻了,心软了,怎么就答应她今晚分房睡?


    他晓得她需要一定缓时间,但是,这缓冲的时间也太长了。


    他一刻都离不开她。她也是。


    这张龙床,这间黄帐,一寸寸都十分熟悉,他第一次要她那晚就在这里。


    以前他当婢女时,为他守夜,也是在这张龙榻之下。那时,他竟冷血如斯,放任柔弱的她睡在榻下,只垫一个毡垫。


    她的身子现在那样虚弱,不堪诞育龙嗣,有一部分原因是他。


    函徵心绪如潮,盘根错节。


    一会儿被懊恼和愧仄支配,一会儿滔天的控制欲又驱使他恨不得立即起身,夤夜前往坤宁宫。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将她从锦被中揪出来,搂在自己的怀里。


    外面那点点滴滴的雨,像高低错落有致的五音,敲奏一首无人能破解的乐曲。雨滴不仅敲在殿外的水磨青砖上,更敲在他的心上,弄得他全无睡意。


    函徵开口要叫“来人——”,起驾去找她,忽叹了口气,想起她要休息,硬生生忍住内心的欲,重新躺了下来。


    罢了……


    半晌,他认命地合上眼。


    今夜,注定是离别之夜。


    吃一堑长一智,弦姒他记住了。


    以后无论多晚,多充足的理由,他都会坚定拒绝与她分殿而居。即便她有孕了,他也要躺在她身旁,陪她睡觉。


    ……


    天刚蒙蒙亮,视线还十分暗淡,函徵便起身打叠衣冠,摆驾坤宁宫。


    这比上朝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因为想念她,函徵可以说一夜无眠。


    出奇的是,至坤宁宫,弦姒也不是一副沉沉酣睡的样子。


    他的脚步声刚刚踏入内殿,她就应声而起,两只眸子黑白清澈分明,瞧着没有半点惺忪,夜里似乎也没怎么睡觉。


    “圣上,您来了。”


    函徵身着博大冗余的朝服,来到她身旁,免了她的虚礼。她本来就瘦,还这样熬着。


    “怎么了,离开朕就睡不着了?”


    他半是揶揄。


    弦姒并没有反驳,反而乖巧点了点头,承认了内心的念想。


    她主动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他朝服上那些凹凸的硬花纹,道:“臣妾和圣上一起睡惯了,乍然分开,十分舍不得您,昨晚很不适应。”


    函徵质问:“那你为何还让下人传递那样的消息,不让朕来看你,哪怕只抱着你睡什么都不做,都不行?”


    弦姒撇了撇嘴,当然知道“只抱着她什么都不做”是托词,他们两个一旦沾在一起,什么事儿都做了。


    “还不是您弄得臣妾有点疼。”


    她半是抱怨的语气,挑动了函徵机警的神经,似乎在责怪他技术不好。


    函徵目中射出奇异而攻击性的亮光,缓缓捏住她的肩头,迫使她面对面直视,扪心相问,“疼,不是更好,难道你喜欢朕对温温柔柔毫无力道地对你?”


    弦姒嗔怪了声,不再如何回应他明目张胆的问题。细究起来,她好像确实更喜欢前者。


    她的脸红了,骗不了人。


    “您莫要胡说,臣妾哪里喜欢了,一切都是您强行加给臣妾的。”


    而她,只好“忍痛”承受这份甜蜜了。


    “那皇后什么时候也强加给朕?”


    函徵颐然而笑,虽此刻戴着龙冠,一副明君的样子,出口却不是正经的话,“皇后一直坐享其成,让朕整夜付出。”


    “那就今晚。”


    弦姒打量着他的容颜,是她喜欢的。他凑得那么近,让她有种吻他的冲动。


    却在这时,她感受到了一股猛烈的恶心,和之前的恶心迥然不同。来自五脏六腑深处,很难形容。她慌忙俯身床边,俯身就吐,依旧是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


    “咳……”


    她断断续续咳嗽了几声。


    “又难受了。”函徵在旁照顾着,怜然而视。


    弦姒发丝凌乱地抬起头,对上他拂晓般微光的眼睛,一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可能,他们真的要有皇子皇女了。


    经过这么多长时间的辛勤施肥和刻骨耕耘,种下去的种子终于要发芽了。


    “辛苦了。”


    函徵让弦姒扶了起来,细心用帕子擦进她唇角,又递给她一些清凉止吐的豆蔻水漱口,“如果决心要走这条路,以后受苦的日子还很多。你现在总明白,为什么朕之前一直不忍心了吧。”


    诞育皇嗣,是十分艰难的事情。对于孱弱的她来说,这份艰难雪上加霜。


    弦姒不禁捂住了自己的腹部,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不仅是给自己的后半生找绝对坚实的依靠,也是他和她爱情的结晶。


    她爱他,所以心甘情愿给他生孩子。


    “函徵,只要你待我一直这样用心,我就不算苦。怕只怕我一腔真心错付,到头来,你还是要抛弃我的。”


    她咳嗽得含泪,忍不住将心里话和盘托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有孕 恭喜皇后娘


    面对脆弱又可怜的弦姒, 素来辩才无碍的函徵无言了,似乎言语根本无法证明他对她的心, 解释得越多,越像哄骗和欺瞒,越加重她不堪一击的疑心。


    唯有用今后日复一日的行动,给她安全感,渐渐消除她内心深处的疑忌,证明他不是薄情的帝王,而是值得托付的男人。


    函徵揽住她,拍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


    他是人君,天下之主。


    她却是他的神明, 高于他之上。


    终其一生,他都在仰望她, 把她视作浮荡在漆空独一无二的清月, 渴望得到她。


    何时她才能明白,她才是他一生最稀罕的珍宝。


    ……


    弦姒接下来几天都不是很好受,身体小灾小痛不断, 灌着汤药, 活脱脱成病秧子。


    皇后娘娘这份反常,引起了众太医的重视,太医们比平日更殚精竭虑地侍奉着皇后,生怕关键环节出一点谬误,酿成大错。


    弦姒每每干呕, 以为自己有孕害喜,可太医迟迟没诊出喜脉。


    她怀疑函徵是骗她的,说好给她一个子嗣, 最终没能做到。


    这份疑惑,直持续了一个多月。


    某日,一个天空略显得阴晦的雨天。


    老太医为弦姒诊脉,凝神片刻,表情突然变得郑重庄肃。他什么都没敢说,又叫周遭两位资历深厚的太医轮流为弦姒重新诊脉,三人耳观鼻鼻观心,意见达到了出奇的一致。


    之后,三人才忽然后退,往后退了三步,神色凝重无比,在殿正中行大礼,跪下,朗声道:“恭喜皇后娘娘喜得龙嗣,您的脉象是喜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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