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根本不是一盆花的问题。
函徵挥手便要押了那几个嬷嬷来,弦姒不想把事情闹大,更不想连累无辜,噗通一下跪在他膝边,承认道:“是臣妾,是臣妾没照顾好,把药倒在花盆里了。”
函徵抚着那狐尾百合,喜怒莫辨:“你刚才还怪朕剪了百合,不是个爱花之人。原来,你自己也不是爱花之人。一盆兰花固然不要紧,但是否代表了爱妃人品有问题,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朕扯谎,还想着逃离?”
弦姒最怕他上纲上线,连忙抱住他的膝盖,解释道:“圣上,药苦,臣妾是怕药苦才偷懒不喝的,并无其他意思……”
“你怕朕害你。”函徵截断,直接点出。
“你知道药是什么吗?”
弦姒面色僵了。
“只是补药。”他道。
弦姒感到一股砭骨的冷劲儿。
她身子太弱,需要补药吊着命。她时常虚弱无力,是她身子本来就虚弱,并非他给的药造成的。
函徵捏起她的颌尖,“朕若害你,至于绕这么大圈子吗?金屑酒一杯,人一时三刻便去了。朕辛辛苦苦为你调的药,甚至拿自己先试,你竟觉得是毒药。”
他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令弦姒很愧疚。
对不起。她内心对他说,她已决定苟且自保,从此恭顺服从,并非故意挑衅他的。
她只是怀疑,如今她身体这样弱,是他蓄意加了料,把她弄成废人。压抑了太多愤懑和心酸,人终究无法面不改色地撒谎。
“您说的,难道是真话吗?您以前对臣妾的欺骗还少吗?”
她一字一字质问,包含彻骨的怀疑。
他可能想把她变成一具尸体,这样骨灰就完全属于他了。他手里握着操纵线,想把她弄成和朝臣一样的傀儡。
他在她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信用可言了。
函徵缓缓摇头,不是否定她的话,而是否定一直以来可笑的自己。
“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
他说得很慢很慢,沉沉灭灭的眸中,昭彰着两种感情,一种叫心死,一种叫放手。
他还是第一次显露放弃的意思。
弦姒长揖不起。
当年她经刘伦引荐,怀着欣喜初次到乾清宫觐见天颜时,哪曾想到日后会走到这一地步。
函徵似乎真被伤到了,起身离去,连占有都撤回得干干净净。
弦姒悲喜莫辨。
只听得殿外“砰”的一声,毓德宫的大门又被沉沉关闭了。
这次关闭不同于以往,是永远关闭,变成彻底的冷宫。
弦姒凄然笑了下,逐渐变成大笑。
“哈哈哈——”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本来是一个卑微的小宫女,该做小宫女的活儿,到了年岁好好出宫,或与太监对食,在底层苟且一生,为什么当初会异想天开地爱上九五之尊,攀龙附凤?
这一切,都是她的报应啊……
……
毓德宫比以往更冷清些。
不是指温度上的冷,是气氛上的冷,有种烧成死灰的冷寂感。
宸宫紧锁,弦姒掩着被子躺在榻上,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连细微的啜泣声也没有,不知她在想什么。
几个嬷嬷照例照料她的起居。
一上午,都没人打扰弦姒。
小厨房的张御厨领了鱼虾等新鲜食材,中午做了清池玉笋和云片糟玉鲥,另外还有清凉可口的水晶肴,菜式虽然不多,每道菜味道极佳,色香味俱全。
娘娘吃得少,口又叼,身子又弱。张御厨最拿手做小份菜,所以当初特别拨来伺候弦姒。菜谱都由圣上过目过,有专人试毒。
崔桂嬷端着菜肴和饮子轻轻推开内寝门,在弦姒床前细声道:“娘娘,用膳了。”
“娘娘?”
崔桂嬷又喊了几声。
榻上的人依旧一动不动。
崔桂嬷有些焦急,莫名腾起一股慌意,过去推搡了帐中人一下,对方似乎才迟迟苏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
“娘娘,您先起来,先用膳了。”崔桂嬷见她没事,松了口气,再次重复道。
弦姒嗅见了飘飘的饭香,饭菜端上来五颜六色,像一锅色彩的斑斓浓汤。饿了许久的肚子被唤起了食欲,怔忡,自言自语:“没想到,我如今还能吃上这种饭菜。”
“你您当然要吃,若是不合心意,老奴立刻吩咐下去重做。”
崔桂嬷如常奉承。
虽说圣上昨日走得十分冷淡,娘娘有失宠的风险,毕竟没有尘埃落定,娘娘的位分和待遇一应按照从前,她们还得好好侍奉。
弦姒却知道这次必定进冷宫了,心烦意乱之下,并没有心情吃饭。奈何饭菜做得好,她随意吃两口,居然被勾起食欲,埋头将汤喝光了。
崔桂嬷盯着弦姒吃完,将碗筷拿下去,并在册子上做了记录。每日三餐都要进行记录,每日的册子圣上都要亲观。
“娘娘,老奴告退,有事吩咐。”
弦姒用饱了膳,重新躺下。被崔桂嬷这么一搅合,方才的睡意消散了。
她翻来覆去,索性起身,拖着冗长的寝袍在殿里走了一圈,打开窗棂,望着外界的景色,盘旋的蜻蜓,停在梢间的黑鸦,懒懒躺在湛蓝天空中时飘时散的白云,阳光很好。一切都是那么勃勃生机,唯独她像陈腐之物,被困在囹圄之地。
弦姒叹了声,想了片刻,脑袋越来越乱,左右她自己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索性随波逐流了。今后,大抵要做好蜗居冷宫的准备。
圣上三日没来。
补药这几日也没再送来。
对于自己的失宠,弦姒逐渐有由怀疑变成确定。谁让她大不敬地偷偷倒掉御赐的补药,还被圣上发现了。
“咳,咳……”弦姒捂着心口咳嗽,停掉他所谓“毒药”后,她孱弱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这几日整宿整宿的咳嗽,虽然不至于咳血,一直断断续续,让她睡不好觉。
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魇中可怕的深渊又不上眼前,时而是宫墙,时而是刻薄的舅舅,时而又是函徵,混乱无序。
她可能确实错怪他了,那药并没有掺料故意使她虚弱,而真是给她吊命的补药。
怪不得他那么生气……
她想,照她现在这样的状态,用不了多久就要见阎王了吧。
也好,解脱了。
这人世间她福也享了,苦也受了,好像确实没有什么可留恋的。
弦姒埋头睡得昏天黑地,虽然也睡不着,老迷迷糊糊着。自暴自弃,魂不守舍的样子,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没有什么值得爱的。
“咳,咳,咳……”恍惚刚睡着,弦姒又是一阵咳嗽,快要把肺腑都咳出来了。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杯水,弦姒以为是崔桂嬷,下意识接过来,往嗓子里灌。
水冰冰凉凉的,加入了梨汁,很好地镇咳,细闻还有一股极淡的药味。弦姒连喝了好几大口,紊乱的心口方安定下来。
“多谢。”
回头,刚要将杯子交回给崔桂嬷,乍然一抬眼,却发现身畔阴影沉沉,哪里是崔桂嬷,分明是皇帝本人。
她一惊非同小可。
函徵身着一袭月白色的暗纹长袖素袍,墨发自然披散,仅以一根玄簪固定。
他眼圈微微发黑,颌上一圈淡青的胡痕,莫名憔悴,一双长目英华隐隐,透着忧心,又有种隐晦的疏离与冰冷。
“圣上。”
她实在意外,他这么快会再度驾临。
明明临走前他冷冰冰撂下一句“你这种女人确实不值得爱”,走得那般决绝,里里外外透着彻底放手之意。
函徵接过水杯,放到了旁边,没解释为什么来,也没有再深究之前的争吵。
他神色如一张暗色的纸,泛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沉冽冷凛,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只是愿意在她殿里呆着,而已。
这样的他,弦姒无所适从,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还会来。
“欸……”弦姒发出一个模糊的气音,试图与他搭话,没有形成语言。
函徵不理会她,自顾自起身摘了外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漠然,意态回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凉冷的月光流在他的侧颜上,流淌着虾青,他似乎比前几日消瘦了些。
寂静中,只有翻书页的窸窣声。
弦姒晾在原地,进退维谷。
现在下榻求他也来不及了,他还在生她的气,酝酿着雷暴,她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
但她就这样在床上呆若木鸡地坐着,好像有点过于倨傲了。
气压极低。
明明宽敞的寝殿,似乎拥挤不堪。
她只盼着他像那日一样拂袖赶紧走。
函徵既不和她说话,也不离开。握着一卷书,临于窗前,静静阅读。脊背笔直,体态优越,月光如瀑布撒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