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臣妾宫外的亲人都死光了。”薄斗篷下她的两只手臂耷拉着,知趣地拒绝。
离开他,乃至于任何与离开他有嫌疑的举动,她都万万不敢再提了。
函徵侧头去看她的眉眼,见她是诚心,呵笑了一声,顺水推舟道:“那,你在这世上就只有朕一位亲人,在宫里。”
他牵着她的手,将她送回毓德宫去,并未留宿,前朝还有军机要事。
临走前,弦姒估摸着今日与他相处还算融洽,抓住他的一截衣角,懦弱地道:“可以求您一件事吗?”
函徵回首:“说。”
弦姒很犹豫很难堪,鼓起很大勇气才敢向他谈条件:“……将臣妾的婢女还来。”
她将姿态放得很低,犹犹豫豫堪称懦弱,怕冒犯到他,让他又以为她要对着干。她可没有那么多命和他对着干了。
函徵未置可否,剐着她的鬓。
弦姒侧头,直瘆得慌。
“很想念婢女?”
弦姒哽了一息,语气分辨不出什么:“下人而已,谈不上想念,用得顺手罢了。”
函徵可有可无唔了声,“最喜欢哪一个。”
弦姒心惊,他的后半句可能是“就把哪个还回来”,也可能是“就把哪个杀掉”,依据他一贯温面深渊的脾性,后一种回答的可能性更高。
她彻头彻尾的无力,很是后悔问出这一句,时间若能倒流就好了。
“哪个都不喜欢。都讨厌。”她愠怒懊恼地锁眉,“罢了,我不要她们了。”
“你要了又不要,颠倒反复的,是在怕。”
函徵一言点破,同时暗色轮廓缓缓朝她垂落。
弦姒汗出如浆,战战兢兢,下意识将手格挡在心口前,手腕空落落的少了什么。
一看,是锁链丢在一旁。他信守了刚才散步时的诺言,不再锁她了。这是一个天大的让步,她刚得到,就又谈别的。
“你不觉得你有些贪婪吗?”函徵静默视着她空空如也的手腕。
弦姒竟被操纵着觉得愧疚,对不住他,下意识避开他的视线,“您别生气,我只是,是……”
他按住她的肩膀,目色明亮冷厉:“弦姒,不要再和朕提。”
弦姒被深深戳痛,望着他的背影,未知滋味,柔软的帐榻仿佛要将她吞噬进去。
……
“这几日呀,皇后娘娘不闹了。”厨房内,一个伺候弦姒的两个老嬷子低声说。
“方才我去给娘娘送甜汤,娘娘乖乖巧巧都喝了,面色如常,还像模像样地指挥‘崔桂嬷,下次少放点糖,齁得嗓子难受’,像是要好好过日子了。老奴连连答应,立即叫来厨子提点一番。”
“这是好事。待我等奴才禀告君父时,君父也能安心。”
另一个老嬷嬷也若有所思的点头,娘娘确实比前几日服软多了,吃足了苦头,终于想通了。
整个皇宫的年轻姑娘谁不想做圣上的女人,娘娘竟还不愿。她们铁腕制裁一番,娘娘终于肯弃暗投明。
但话说回来,娘娘是未来皇后娘娘,若非圣上的命令,她们绝不愿得罪未来皇后。待娘娘将来执掌了凤印,捏死她们几个老太婆比捏死臭虫还容易。
两个嬷子耳语两句,宫闱森严禁地,岂敢多说,熬好了太医给的汤药,仔细放置容器中,端给弦姒用。
“娘娘请用药,调补气血,温养胞宫的。”
弦姒正自望着烛火发呆,烛火忽被挪走,罩上了灯罩。崔桂嬷狗腿地道:“娘娘,老盯着灯火伤眼睛。”
弦姒揉了揉眼,果然出现五彩斑斓的残影。
“把药拿来。”
她不等人灌,自顾自地一仰而尽,流出几滴在脖颈。
“娘娘,慢些,慢些。”
崔桂嬷见娘娘还是如此乖顺,省了动粗,过去借过空碗,帮弦姒擦干了药渍。
照理说,弦姒身子本来就弱,被这般身心折磨早一命呜呼了,全靠圣上妙到巅毫的药一直吊着命。
圣上精通炼丹,自然也精通用药。明面上“太医”开的药,实则出于圣上之手。心爱女人的性命,君父岂会交给别人。
圣上深谙岐黄之道,要调理娘娘胞宫寒凉之症、要个龙嗣,原是做得到的,圣上偏偏不做。传言是圣上心疼娘娘分娩时的危险和痛苦,不愿为之。
天哪!崔桂嬷第一次听闻此讯简直震愕,哪有女人不生孩子的,圣上这也要心疼。
“下去吧,本宫要躺会儿。”
弦姒用罢了药疲然道。
“娘娘,老奴等就在外面,您随时吩咐。”
弦姒盯着崔桂嬷出去了,寝殿门被锁上,她才急忙抠嗓子眼儿,将苦药都吐在了床头黄花梨矮桌的兰花花盆里。
好苦,整个嘴巴都是苦的。
“呕……”她尽量压抑着呕吐的声音,不敢叫人发觉。
她胃浅,刚才又没使劲往下咽,将药吐出来很容易,这几日皆行此法。
之所以这么做,因为她怀疑药不是滋补的药,而是迷乱人心智、致人虚弱的药。凭皇帝阴险的个性,极有可能。若她猜对了,停药后,她的力气应该能渐渐恢复。
然而,偷偷抠吐了数日,身子非但没恢复,反而气血两亏,越发羸弱。难道她错怪他了,药真的是滋补的好药?
弦姒陷入惶惑中。
即便真是滋补的药,她也不想喝。
她现在过得如此艰难,生不如死,正如卫凛对诏狱犯人所说的,“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他恩赐的的水饭如果能不吃,她也不想吃。
隔日函徵驾到时,带来一束新鲜的狐尾百合。
百合是初雪一般洁净的纯白,清新,幽芬,圣洁,透着勃勃的生机,枝叶和花朵往外蔓延,灿然可爱,与皇宫这种戾气大的地方格格不入,是花房培育出来的新种。
弦姒正有气无力靠在团枕边,意态慵懒,见了他,遮着眼睫也不迎接。
函徵径直将百合花束捧到她面前,半带轻笑,垂眼睇她,道:“送给卿。”
弦姒顿了顿,接了,本能地放在鼻下嗅了嗅,七窍都充满了百合香,花束上还沾着露珠。她每日呼吸灰尘般陈腐度日,难得被花染得焕然一新,道:“多谢圣上赠花。”
函徵从下人的托盘上拿来一支秘色瓷的花瓶,插花其上,摆在了矮桌上。不得不说,他是贵族的后裔,在插花一道上也有过人的天赋。随手一插,高低错落,疏密有致,留白恰当,好一幅禅意十足的画,渲染得整间殿都宁谧起来了。
“能活多少日?”她问。
“避光凉爽,七日。”函徵的视线还在百合上,“但无需担心,三日就会为你换新。”
“您折了鲜花一条生命,只为观赏它三日。”
弦姒被鲜明的颜色深深触痛了双目,禁不住口出讽刺之语。
他一滞,笑容一寸寸转淡,“朕闻你梦魇不断,只想借花香让你凝神安心些。你若喜欢,便一直留着。若不喜欢,朕也可以拿走。”
弦姒瘪了嘴,也觉得自己太小题大做了。人命尚且不值钱,何况一枝花。她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嘴,屡屡在他面前失言。
“嗯。”
她沉默了,以示恭顺之意。
函徵亦未曾责怪。
他的思维异于常人,有时为一丁点小事——例如她和太医多说一句话,他就大动干戈,故作文章;有时又宽容似海,她不下跪行礼、她出言顶撞的事他都容得。
“好了,朕的错。”
函徵唤了下人,欲将花放在她床头,那里恰好有一个黄花梨矮桌,栽着兰花盆景。
狐尾百合是经特殊栽培过的品种,不必担心花香太汹熏了人。
然而,他忽然扫见了她床头的兰花。
狭长带状的叶子蔫头耷脑地垂坠着,从根部向外泛着黄,是荒废之象。侧枝皆被剪尽,却是精心打理之象。
他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不是嬷嬷们偷懒,而是有人对兰花下手了。
弦姒此刻也循着他的视线,望向那盆兰花,神色局促黯淡,似有躲闪。
“皇后。”
函徵意色萧然,唤着本不属于她的称呼,“把那盆兰花捧来。”
弦姒如遭雷劈,浑身发凉。
“圣上,卑贱草木,焉入法眼?”
“入得。”他重复,同时指节敲了下桌面,冷淡又强势的气场,透着凛凛杀机,“拿来。”
弦姒只得一步一挪地将那盆兰花抱来。
抱在怀中,看得更清楚,花叶发焦卷边,失了清脆润泽,虽不明显,在函徵那种人面前一目了然。最致命的是花壤泛着股药味,凑近闻很明显,傻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嘎吱,花盆被轻放下。
函徵不显山不露水:“为何枯了。”
“没照顾好。”弦姒轻敛眉头。
“你没照顾好,还是下人没照顾好?”
“……”
弦姒不能轻易回答,谁没照顾好就杀谁。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