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他以为万事大吉了。


    然而,命运偏偏捉弄他。


    她如期嫁给太监后,二人厮守,他冷眼旁观那太监疼她,爱她,在京城给她买大房子,畅想未来,说不出的刺眼膈应。


    明明太监所占的位置是他的,与她发生过亲密关系的人也是他,疼她爱她与她一起畅想未来的人也该是他。


    这一切,全都错位了。而造成错位的罪魁祸首,恰恰是他。


    越是躲避命运,命运越揪着他不放。越是克制,越是克制不住。越是不想走父亲的覆辙,越是重新走父亲的覆辙。


    他非常痛苦,整夜整夜地失眠,靠服用丹药才能稍减一丝对她的相思。同时滋生的悔意,愧意,怒意,诸般感情混杂,将他的心折磨得千疮百孔。


    他终于还是出手,将她重新夺了回来,并且陷入了比父亲更艰难的境地——她因此恨上了他,他必须强制她爱自己。


    九五之尊还没强迫过谁,哪个女人不是心甘情愿?但是对于她,他施展了很长时间的精神控制功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挽回她的心一点点。


    代价是他彻底失去了安全感,变得比父亲还患得患失,害怕她离开,害怕被她抛弃,害怕重新变成孤家寡人,几乎病态地圈禁着她,闹得她不舒服,他也不舒服。


    他真的没有其它办法子。


    他其实是个失败者。


    “圣上,圣上……”耳畔传来弦姒清脆的喊声。


    函徵正自神思恍惚,弦姒拽着他的袖口唤了好几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露台上扑面的清寒雨风打在身上,打湿了衣袖。


    “圣上,雨大了,您和臣妾回去吧。”


    函徵眨了眨眼,轻轻颔首,神思似乎还沉浸在无边无尽的往事中。


    “冷了?”他摘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头。


    弦姒摇摇头,周身被温暖包裹,方才那场关于自由的辩论暂时撂下不提。


    “不冷。但想要您的衣衫。”


    他闻此会心一笑。


    她也会心一笑。


    她笑起来真甜,甜到人心窝里去。


    “再给朕一些时间。”函徵沉沉恳求谅解,起码现在他做不到放弃对她的监视,哪怕在宫闱范围内,“朕会慢慢改变心态,多站在你这边多考虑。朕一定守信。除了所谓‘自由’,朕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


    皇后之位。


    他费尽心机罢黜后宫,除掉姜氏,不就是为了将她送上后位吗?


    弦姒自己心里也没答案,正如欣赏大潮的壮美时,时常也会被滔天的洪水弄得窒息。他的爱太大,她需要时间给自己洗脑认命。


    “嗯。”


    问题是,他真的会改吗?


    ……


    皇后殒命,一场丧事,但对于江山稳固来说却是一桩喜事。


    皇后一死,代表逆贼姜氏家族的最后一个余孽被铲除干净,皇帝自此可以高枕无忧。


    函徵下一步是立弦姒为后。


    因为弦姒是他抢来的,带着强制因素,他总是极度不安,患得患失,怕她走回头路。他清楚她不爱他,或者稍微有一点点爱,绝没他爱她那么多,一旦放手,她会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急于将她绑在皇后的位置上,将名分钉死。自古以来没有之后废后,没有皇后主动和离的,皇后也终生不能离开紫禁城。


    他答应会慢慢放宽限制,给她一点点自由,却食言了。限制非但没有放宽,还变得愈加严苛了。当皇后,意味着她再不能对他说“不”。


    “后位,是您生辰礼的最后一项吗?”


    “是。本来想赶在你生辰之日。”


    “您一早就谋划好了,打算要姜皇后的命。”


    “弦姒,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臣妾惶恐。”


    殿内棋盘前,弦姒将白棋子颓然落下,被黑棋子围困,已呈无可挽回的败局。


    函徵将黑棋落在了无关紧要处,漫不经心地让着她:“不贵重,只有皇后的身份才配得上你。”


    “只怕臣妾配不上您。”她不带半分温色,白棋顺理成章落在了他留下的缺口里。


    “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你不爱朕了吗?”


    函徵掩下眸中情绪,面上不大好看,责备道:“爱妃曾经口口声声说爱朕,却反复犹疑,畏葸不前。”


    冰凉的黑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反杀回去,将白棋残酷地堵死,所有缺口一瞬间都没了。


    弦姒一滞,指尖踌躇不知落子何处。


    抬头,正撞上他似将人吞噬的黑眸,气息比雪虐风饕还恐怖。


    皇后身死,后宫被废,她是他唯一的猎物,不可能谈及“自由”或“权利”。


    在黄河边上她以为,只要她爱他,多严峻的囚禁都可以忍耐。爱一个人就要容忍他的怪癖和缺点,不是吗?


    现在发现她太天真了,他的控制欲比之过往暴涨数倍,几乎是不允许她正常生活的地步,她根本忍不了。别说她,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忍不了,哪怕是朝中那群满口爱戴君父的大臣。


    装在套子里的温顺白兔也会厌烦,也会难过,滋生恨意,与爱是不能相抵的。


    她对他有滔天的爱,也有畏惧的恨。


    “臣妾没有不爱您。”


    她无意识捻了捻心脏处衣襟,似乎表明心迹,耷拉下眼皮,“臣妾可以当皇后,但求您应允一个条件。”


    函徵索性丢下黑棋到棋篓里,发出呱嗒清脆一声,幽幽道:“阿姒,你知道什么能提,什么不能提。”


    “臣妾不敢出宫去,臣妾永不出宫。”


    她急忙辩解,“臣妾爱您,但需要空间。受封皇后后,求您收回对臣妾一日十二时辰的监视,允许自由活动。不再强行干涉臣妾私人空间,允许臣妾自行决断日常力所能及的小事。若有外宾来访、重要国事,臣妾亦有权利不遮面的情况下陪您会见。臣妾可以看陌生男人,和陌生男人正常交流。臣妾的宫中,也可以有太监、男性的太医正常伺候。”


    “说完了?”


    “……说完了。”


    函徵不冷不热,方要开口,春儿过来送桂圆参茶。还是方才弦姒为讨好帝王,刻意叫春儿煮的,吩咐煮好了立即送来。


    “下去吧。”弦姒闻见清香,下意识对春儿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示谢,将茶奉向帝王,“您请尝尝,臣妾新研制出来的配方,夏日里清凉得很。”


    “不忙喝。”函徵却道。


    弦姒只好怔怔放下。


    天颜咫尺,即便是她也有种恐怖感,心如被小刺刺着。


    近来她足够讨好帝王了。


    函徵平平淡淡问:“你方才朝谁笑?”


    弦姒顿时如冻煞住,脊背泛凉。


    “宫女春儿。”她愣愣回答,他该知道,毓德宫的每个下人都是他允许的。


    “为什么朝她笑,你朝朕笑的次数都很少。”


    他音色清素,毫不掩饰的质问之意和醋意。


    如今他变态控制到,连她身畔的女人的醋也要吃。


    弦姒有些烦恼,掌腹沉了又松,松了又沉,几度忍耐:“她只是一个小宫女,伺候臣妾,臣妾见她茶煮得合心意,一个下意识的表情,根本代表不了什么。”


    “你觉得朕无理取闹吗?”函徵泛着沉冽之气。


    弦姒不答,面色灰败,冷硬回避的身形已回答了一切。


    “到朕身畔来。”函徵温旨相命,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弦姒咽下满腔血气,拗不过,不情不愿到了他身畔。他二话不说就是吻,不是和风细雨的,而是带有惩戒性质的暴风骤雨的吻,不给她半丝换气的机会,几乎是谋杀。


    弦姒瞳孔瞪大,不停拍打他,可和对方的力气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她越抗拒,事情反而越糟。


    对方有意耍弄她,风云变幻,弦姒从最初的抗拒,慢慢柔软下来,最后再一次掉进了魔鬼的巢穴,情愿被他揉圆也成,搓扁也成,沉溺其中,反倒沉溺他的怀抱不愿离开。


    “爱妃,别坐在朕膝上啊……”


    直到耳畔被吹了一下,男人的喉间溢出几丝嘲讽轻笑。


    弦姒骤然醒悟。


    她骤然睁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正坐在帝王膝上,攀着他颈,正不知天地为何物。


    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她狠狠咬唇,对上帝王那遽然短促的笑,愈加难堪,真该死,不知何时又被他诱了。


    她急躁离开,险些碰乱了旁边的棋盘,满脸羞愧大红,跪道:“臣妾有罪。”


    “看来宸妃是欲擒故纵,并非完全想拒绝朕。”函徵幽幽打趣。


    “还是说,卿偏偏享受被人强迫的感觉,所以故意与朕对着干?”


    弦姒默然惨笑,无言以对,不理会他挑衅的言语,明明就是他用非常手段诱她,她是一个正常的女人,必定要中计。


    况且……她注意到博山炉中正袅袅向外喷出细雾,伴着一股诡异的甜香,刚才下棋时根本没察觉,不像是正经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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