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宸妃生辰、君臣尽欢的大喜日子里,皇后闹出这一出多少有些不懂事。


    皇后是姜家的残孽, 圣上对她本来就不喜欢,如此一来,几乎到了厌恶的地步。


    多日来的冷落是函徵故意为之,当初他许给皇后“陌上花开缓缓归”本就是蓄意欺骗,为了诱使皇后倒戈,助力捣毁姜氏。


    至于情感,函徵一心全系在宸妃身上,吝啬分给旁人半滴。皇后期望用死换取皇帝的一丝怜悯,完全是异想天开。


    夺宫之变,皇后确实有功。


    但有功, 那又怎么样?


    圣上靠驭人和阴谋制衡百官,龙椅上沾染了太多鲜血, 权谋之术玩得凶, 并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仁君,更不算好人。对一个本就黑心肝的人讲求报恩,实在太幼稚了些。


    圣上修道, 对外更多展示的却是一个冷峻的法家形象, 以法刑人,以势压人,以术驭人,只有深广的血海才能托起沉重的君权之舟。


    皇后作为姜家的残孽,无论有没有功劳, 都是皇权的眼中钉。有功愈忌,有过更罚。他们只要存在,就是对皇权隐形的威胁和挑战。


    圣上断断不会留姜氏的性命。


    圣上有意将姜氏所有赖以生存的资源包括精神上的都剥夺走, 姜氏苦苦坚持了这么久才崩溃自尽,算是晚的了。


    皇后的丧事交给了礼部官员,命他们速速低调料理,一切流程从简。礼部官员都是经历了外戚夺宫之变的人精,揣摩圣心的本领一等一的,自然晓得该怎么做。


    因姜氏被钉在了耻辱柱上,皇后的葬礼也降格了。并非仅仅规制的降格,而是姜氏身份的降格,废黜后位,以姜氏未嫁女身份埋骨——姜氏死时仍是处子之身。


    堂堂皇后嫁给圣上多年居然仍是处子之身,也真够贻笑百世了。


    至此,圣上与姜氏没有半点关系,史册上从始至终记录后宫只有一位妃嫔,也是唯一一位,宸妃弦姒。


    圣上筹谋与姜氏撇清关系,废黜姜氏的后位,也是为了千秋百年之后不与其同穴。


    弦姒昨夜过罢了生辰,懒困无力,被酒醉得头痛,惊闻回荡在紫禁城内的丧钟,骇然色变。


    皇后吞金自尽,实在太突然了。


    前些日在御花园邂逅皇后,她还想劝皇后想办法出宫,到外面讨生活。孰料在那人密如天网杀人诛心的精神威逼下,皇后根本没有活路,心防破碎,这么快就自尽了。


    她知他残忍,但不能怪他。


    他是皇帝,要独占权力,要除虎狼于腹心肘腋之间,熟练操术与臣争,否则难免太阿倒持,玉鼎易人,重蹈姜氏夺宫的凶险覆辙。他不残忍,别人残忍,他自己就会沦为阶下囚。


    况且他废黜姜氏的本质目的,是为了扶她上后位。作为既得利益者,弦姒不能反过来矫情怪罪,站在牺牲者姜氏那一边。


    弦姒五味杂陈,默默为皇后哀悼了一刻。


    也仅仅一刻,便恢复她自己的生活了。


    浓夏时分,浓阴匝地。


    窗外微雨,杏花垂落,林影婆娑,弦姒正自看书,忽尔书被轻轻抽走。


    弦姒猛然回头,见是函徵,他玩弄着书卷,闲闲道:“那日你没看清观宸阁,现在朕单独陪你,还要再走一遭吗?”


    弦姒以为他得为葬礼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竟还有闲情逸致。


    “皇后娘娘那边……”


    他打断,不予多谈:“自有礼部的人去管。”


    “圣上不需要出席?”


    “不要把朕推给旁人。”他冷淡道。


    弦姒想了想,左右空暇无事,没有理由拒绝,便起身与他一同到观宸阁。


    峥嵘轩峻的观宸阁失了生辰那日的嘈杂,肃穆安静,侍卫把守。皇帝领她单独到此处,这回她的眼前没有任何遮挡,可以将楼阁的每一寸细节看得清清楚楚。


    泛着金辉的墙壁,优美而粗重的木柱,帝王引着弦姒拾阶而上,来到他刻意为她建的,那处最宽广的露台。紫禁城的千门万户交叠在绵绵阴郁中,朱红的墙壁和黄澄的琉璃瓦,被视野缩到很小的一排排金锁窗,依旧泛着攻击性的光辉。


    她要看什么,只能当着他的面。


    她要去哪里,也只能由他带着。


    伴着雨雾的凉风透过衣袖,吹进四肢百骸,洗涤心灵,让人想起在宫外船上的那一夜。


    那夜他们在宫外,他不是皇帝,她不是妃子,少了身份束缚,共尝蟹黄面,像寻常夫妻一样漫步市井中,也下着这样的薄薄雨风。那时候,真称得上是无拘无束,弦姒至今仍怀念那两日。


    紫宸深锁,宫墙百雉。


    作为一个底层宫女,弦姒能一步步摸爬滚打到这般境地,实是人生荣耀的巅峰了。


    当年她在赵家村挨打挨骂时,何曾想过此生能侍奉帝王,伫立在紫禁之巅俯瞰天下。


    函徵陪着她。莫说陪着,近来他对她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他对皇后姜氏有多薄情,对她的看管就有多严厉。旱的旱死,涝的涝死。不是说皇后的遭遇一定不好,她的就一定好。老话讲过犹不及,雨露多了会淹坏土地,圣眷多了也是一种束缚。


    “有时候朕很怕你睡觉。”函徵同她一起眺望远处青雾中隐约的西山,口吻沾了些旷远,“因为梦是朕唯一触及不到之地,你在梦里想了别人,动了离开朕的念头,朕都无法左右,无法知道,真的很可怕。夜里朕抱着你,看你阖目沉沉睡着,睫毛纤长,却好像与你隔了十万八千里。明明尽在咫尺,朕永远无法突破那一层皮肉,触摸到你的心。”


    弦姒不知如何接话,擦了擦冷汗。


    如果可以,他应该早就把她的心脏剜出来了。有时候,他真让人敬而远之。


    “臣妾承认从前背叛过您,试图逃离您,您有担心,要束缚臣妾,都是可以理解的。”


    长年累月的洗脑中,她的潜意识已把接触刘伦、柳生、宋太医等人当成自己的过错,尝试着心平气和讲道理。


    “但现在,臣妾已经心悦圣上,情愿与您一生厮守,您还是不愿赐给臣妾半点自由。如此不讲道理,您究竟爱臣妾,还是爱控制住臣妾的感觉?臣妾是否只是您发泄控制欲的一个出口?”


    函徵默了。


    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他确实迷恋控制一个人的感觉。


    但只是控制她,控制旁人比如臣子或皇后,叫“制衡”或曰“权术”。只有对她,才能用这沾了特殊旖旎味道的“控制”。


    他制衡旁人,是想从旁人身上得到利益;控制她,则是想培养她身上的“爱”。


    打从启蒙起,师父教给他的就是弱肉强食的权术法则,建立了对周围人和世界的基本敌意。他是偏僻藩地的世子,比不得含着金钥匙出生的武寿皇兄。要想活下去,不能掉眼泪,不能示弱,唯有靠着自己的力量和智慧打赢所有人。


    父亲虽是慈父,在王府的小天地中,是说一不二的强控制型大家长。父亲不会明晃晃地使用暴力,而是曲折地使用暴力。


    幼年的他亲眼看到父亲用隐秘手段逼死了一个母亲喜爱的梨园戏子,事后还装好人安慰受伤的母亲,二人感情更上一层楼。


    这件事无疑在幼冲的他心中做了良好的榜样,自此,他使用的暴力也是隐秘而曲折的,并明白暴力不仅要使人表面服从,更要攫取人心。


    父亲一生偏执痴恋母亲,设下了铜墙铁壁,将母亲的人和心困得死死的。唯一的疏漏就是让母亲不停地有孕,在诞下他和两个妹妹后,生第四胎时体弱的母亲终于不堪重负,血崩离世,父亲一夜白头,痴痴如行尸走肉,未久亦心伤而死。


    至此他又明白,有孕能残忍夺走一个女人的性命,女人分娩是在走一遭。非要万不得已,不能让心爱的女人有孕,否则,他会和父亲一样体验到世间最可怕的失去。


    所以他一直让弦姒戴避子手串。在得知弦姒体寒子息艰难时,他竟生出一丝诡异的窃喜,不会有孩子来夺走她了。


    童年创伤跟随了他半辈子,其实,他爱上弦姒本身是个意外。


    正是眼睁睁目睹了父亲的深情与疯癫,他认为爱是有损理智的事,爱的正面作用微不足道,反面作用却罄竹难书。


    他若做皇帝的话,对后妃最好宠而不爱,须得时刻保持清醒,支配、对抗自己的柔情,而不是反过来被柔情支配。享受和情事,只能有限地使用。


    如果他真沦落到和父亲一样的境地,可能也离覆灭不远了。


    他一开始竭力克制自己的心,将弦姒嫁给刘太监。


    他发觉自己对她心动了,而且火苗很旺,比之当年父亲对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产生了恐慌,龙椅坐得摇摇欲坠,以为只要把她嫁给别人,眼不见心不烦,就能摆脱这一切。


    把她嫁给太监还有他的另一层考虑,弦姒是他要过的女人,他的,不希望她再和别的男人做。太监六根干净,恰好是人选。她明面上嫁给了刘伦,却不得不一辈子为他守贞。他的危机解除了,隐秘而卑劣的占有欲也被满足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