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圣上是一位极其巧妙的操控者,尤其捕捉人性幽微的阴暗面。在皇帝富有技巧的暗示引导下,长久深居后宫的皇后又焉能不中计。
皇后巴巴为旁人做了嫁衣裳,还以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姜道清只身入了乾清宫,刚一踏入宫门,沉重的宫门便立即锁死。
那些哭泣的太监,忙碌的太医,六神无主的侍卫……实则都是训练精良的锦衣卫乔装改扮。
姜道清一进门,众人一拥而上。
姜道清连闷哼都没哼出一声,就被打断了四肢,捆成了粽子。
函徵大获全胜,并延续了他以往的风格,给了敌人羞辱性的失败。
函徵还有一个敌人是弦姒。
不同于对付姜氏逆党的暴力,要想拿下弦姒,必须攻心为上。
先是将她锁进箱子里丢到孤岛,制造绝对的恐慌和孤独,再施以小恩小惠——箱子里的蓝莓果,湖心岛精致的装潢,明明是必死的白绫,又变成了通往自由的门票。
这些都是玩弄心理把戏,让她愧,让她难过,让她放不下……让她在外兜兜转转一圈,与自由失之交臂后,再主动要求囚回他身畔。
他多好啊,给她自由,成全她;她羞愧吧,狠心离开了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心灵上的勒索,最为恐怖。
皇位,他牢牢把控在手。
她,他更是要锁死。
放她自由?不存在的。
所幸,在天衣无缝、反复推演的计算中,两者都成功了。
……
河面上,风势愈演愈烈。
弦姒再次登船,这次不是一叶扁舟,而是正经在河面上航行的客船。水也不是湖心岛周围那清邃死寂的死水,而是往来供客人航行的宽广河道,熙熙攘攘的船只。
这是一条经商的水路,贯穿南北,载运着王朝的命脉。每日漂浮其上的船只,载乘着货物,匆匆航行。沿着这条河道,一路能看到全国沿岸繁华的城市。
商人三三两两立在河畔,交谈生意,南腔北调,言语殊异。脚夫忙前忙后,。搬运货物。远处送别的家人恋恋不舍挥手,洒泪于寒风中,孩子背着书囊远去游学。
弦姒半生困居皇宫,哪曾见过这样鲜明的民俗民景。
“小公子听唱吗?三文钱一曲。”
码头边,抱着琵琶的伶女婀婀娜娜凑过来,一身脂粉香气,向扮成男人的弦姒卖唱。
弦姒身着蓝色襕衫,头戴网巾,肩挎粗布蓝布褡裢,一身书生打扮。这身行头是她在成衣店随意买的,尺寸略肥,衬得她本人十分瘦弱。
她摇了摇头,表示拒绝,伶女还欲夸赞自家妙处,被同样扮作常服的锦衣卫卫凛一刀拦住,沉沉的黑刀潜在鞘中,便散发着寒冷的戾气。
“走开。”
伶女知趣地去了。
天色冥晦,氤氲一片阴郁的灰。
河畔凉风吹拂衣角,向上飞扬,潮湿刺骨的雨夹雪已小片小片地落下来了。
弦姒道:“外面可怜的女子靠这个谋生吗?”
卫凛道:“漂泊无依者是。”
“我若执意离开他,也会沦落至此,对吗。”弦姒眺望着宽阔的河面,悲喜莫辨。
卫凛摇头:“主子不会让您离开他,况且,您自己也离不开主子。”
弦姒没反驳,是这个理。
他们早如薜荔缠榕,枝蔓相嵌,血肉交融。
观宽广的河面,弦姒本以为囚她的湖心岛在京郊,现在看来,离京郊远得很。怪不得姜氏乱党怎么都找不到她,她简直被藏到天边去了。
“他在哪里。”
“该见到时自然会见到。”
弦姒上了客船。
这是一艘体型较大的漕改客船,分两层结构,细杉木打造,通体呈黑褐色。铆钉严丝合缝,久经风浪,结识异常。窗棂雕雕镂着冰裂纹,明瓦透亮。
漕船最多可承载十余名客人的食宿,卫凛掏出足够的银子,包下了整条船,船老大和伙夫只伺候弦姒一人。虽然方便,船空荡荡的。
在黄河之上,时常有匪盗,或船老大见财起意,杀人害命。故一般的客人即便有钱,也选择结伴而行,不肯轻易包船。
这次的客人不一般,卫凛眉峰横拧,眼如寒鹰,黑塔般的身材往那一伫立,活脱脱太岁神,谁敢在他头上动土那真是活腻歪了。那位蓝袍小书生瞧着秀气,竟雇得起这样剽悍的护卫。
船老大若知道这男子实则是月黑杀人、风高放火的锦衣卫,恐怕得活活吓死。
河面上,凉月好似霜,雾气轻漾。
弦姒辗转无眠,想起卫凛和她说,顺风的话,天一亮就能见到函公子,她满心充溢无尽的迫切和紧张,神志愈加清明。
睽别月余,再见,竟好像无法面对。
天与地默默无语,河心涛声阵阵。
弦姒几近破晓时分才阖上眼睛。
“小郎君,小郎君?”
迷迷瞪瞪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弦姒听得有人在叫她,是船上的女佣人。
为防意外,她昨夜是枕着包袱睡的,一袭网巾襕衫的书生装未曾脱下。
“天亮了,船停了,大人让小的叫您起来。”
天亮了。弦姒几乎一顷刻就恢复了意识,起得太猛,头重脚轻眼前发黑。
“小郎君莫匆忙!”
河面下起绵绵如春蚕嚼叶的雨,雾气一片青绿。天空铅云密布,群鸥来去,白帆点点,远处奇峰苍翠,绿波荡漾,东南之水尽归于此。
此等壮丽浩博之景,充沛河水汹汹冲刷着胸襟,是窝在皇宫一辈子见不到的。
弦姒问:“这是哪里?”
“到咱淮渚啦。”女佣人吴侬软语。
弦姒快速顺着木阶下了二层船舱,墨发沾了雨雾,连伞都没顾及打。
卫凛正在甲板上,快步送上一把伞,弦姒顾不得雨湿,急声问:“他呢,在哪里。”
“已至。”卫凛缓缓点头,压低嗓音,“您请下船,到码头。”
须臾间,弦姒的心跳直接停止了。
“他有一个要求,请您听从,才能见面。”
弦姒疑色:“什么。”
“不许哭。”卫凛转达。
弦姒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靠岸的是一片极其清净的码头,静辟少人。那人身份特殊,不宜抛头露面。
弦姒心乱如麻,未曾撑伞,就跑下了客船,险些跌了一只鞋子。
青郁郁的薄雾中,岸边一带寒鸭戏水。
去岁的枯寂芦苇浸在水滨,濛濛细雨下得更繁密了,乌鸦呱呱,黑色的羽毛浸濡在淅沥中。
她左右逡巡了半天,也没找到要找的人,一颗滚烫的心被雨水浇凉。
正当此时,身后一阵缓而有序的脚步。
弦姒倏然回头,见年轻的帝王正举着伞,伫立于雨中天空的淡淡虾青中。
他褪了威严的龙袍,只一身私访常服的打扮,高峻俊括,灵动飘逸,深邃如渊,在晚冬与早春之际的拂晓微明中,透透的冷,唤道:
“弦姒。”
弦姒一片空白,飞奔过去投入他怀抱。
伞扔了,函徵抱着她腾空转了数圈,长笑荡漾在冷雨中,谁还管衣裳湿不湿。
直他们都筋疲力尽,才停下来。他将她揉碎在怀里,如释重负地幸福地叹息,捧起她的脸便狠狠吻下去,比往昔最强的暴风雨还烈。
弦姒踮起脚尖,抱住他的脖颈迎合着,释放憋闷了太久的压力,亦在渴望着他。
“呜……”她泪失了禁,汩汩往外冒。
“你没死,你果然没死。非但没死,你还把那些事摆平了是吗?”
函徵将那些泪痕吻净,明知她的芳心是在他寸量铢称中用心计骗到的,还是忍不住动容,颤巍巍地揽着她,像揽着一颗易碎的珍宝。
“是的,我没死。”
她对他有感情的吧,一定有,否则她不会回来,一定不会关心他的安危。
“你真傻。”他擦拭着她脸上蜿蜒的冷雨,反复不止地喟叹,“……傻死了。”
明明已经将自由给她了。
她还敢回来,指望他第二次放她走吗?
弦姒埋在他宽阔如山的胸膛,感受到久违的温暖,那沉甸甸的可靠安全感,内心得到了莫大的满足,飞蛾扑火也认了。
一个被驯化的人,还谈什么自由?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是他的奴才,不单身份上,心灵更被彻底束缚住了。
他就把她禁锢起来吧!
“你没死,你骗了我。”
弦姒几乎泣不成声,感谢自己的睿智和聪明,即使戳破了他拙劣的掩饰。她一拳头一拳头地打他,发泄积压多时的怨火。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你想要我,就直说,我束手就擒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地剜除我的一颗心出来?看着我像猫狗一样跑回来,乖乖寻主,卑微地说‘我爱你,非你不可’,你开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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