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凭您。”卫凛强调,“您想去哪儿,属下就送您去哪。”
终于能离开这座困她良久的牢笼,弦姒却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反而怅然若失。
微风中荡漾着一种他独有的能给人以抚慰的温柔,历历恍若他还在身畔。
在牢笼里关了太久,弦姒的骨头已被抽走了,剩下一滩软塌塌的没有生存能力的肉身。即便有了自由,也不敢拥抱自由,宁愿被囚禁。
她认清了,以前想逃的念头是假的、虚幻的,她其实根本不想离开温暖而束缚的窠臼。她这种人天生适合被约束,长久以来被禁锢腐蚀的不仅是身体,更是精神。
她适应了服从于操纵者。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
弦姒迟钝上船,卫凛在后划桨。二人一前一后,位置不变,心情却不复来时。
太阳十分煊赫,眼睛眩得厉害。
弦姒下意识伸手挡眼睛,似乎阴暗的囚笼更适应她的体质,阳光虽好,太灿烂了,攻击性太强,反倒让她心生反感。
离开这座湖心岛,弦姒就彻底是自由人了,此生最接近自由的时刻。
她无暇畅想触手可及的自由,反而对牢笼里的事耿耿于怀——函徵如何会死?那样一个城府深沉算无遗策的人,会轻轻易易死于一场宫变?
他既能提前将她送出宫,证明他已推演到了可能的变数,提前占据了制高点。
按照正常的逻辑,这场宫变除了他刻意要展示的东西外,不会有任何漏洞。
他不会死,从哪个角度看也不应该死,他的死根本是不合逻辑的。
船上,清风徐徐,弦姒痛苦地捂住脑袋,昏沉得像坠了铅块。
她在自欺欺人——
实则她不愿相信他死了,所以找各种理由为他开脱,内心深处隐隐希望他是“假死”。
她开始留恋那牢笼了,不是吗?
实际上,宫斗就是刀光血影,波诡云谲的,以前赢的人未必能一直赢下去。即便强如他,也有陨落的风险。
她好痛苦。
痛苦的根源在于他忽然高抬贵手,放她自由,让她产生诡异的深深愧疚。
身体的牢笼固然能脱离,心灵的禁锢却无法逃离。笼子的门已经打开,她却窝在笼子里不肯走,哪怕别人驱赶她。
经年累月的精神操纵之下,她的精神已不完全属于她了,渗透着他的阴影,时时刻刻拴着他施予的精神锁链。
湖心岛在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土上,看不出任何国丧的痕迹,周遭寂静异常。
弦姒始终盯着卫凛腰间的白布,疑窦丛生。
来到镇子上,镇上犹然平静,车水马龙,小贩在吆喝,行人在赶路,无一人神色惶急,无一人为君父披麻戴孝。
小镇上流水潺潺,建筑呈黑白二色,温婉秀气,看上去很像江南那边的建筑,却并不是在京郊。若说真到了江南,从气候来看不像是江南,说不好什么地方。
弦姒记得自己被抬到湖心岛时,经历了很久,但是中途没有吃饭,只吃了些蓝莓解渴,所以这地方应该是一天之内可以到达的。
这里的百姓衣着如常,并未服国丧。
至此,弦姒心里犹疑的想法越来越落定,皇帝或许……还没驾崩,她被骗了。
她回头看向卫凛,卫凛没有丝毫要解释的意思,仿佛在撒一个心照不宣的谎。
弦姒忽然明白了——
函徵要放手。
函徵可能确实还没驾崩,但给她一个台阶下,所以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她不是渴盼自由、厌恶束缚吗,好,那他就把门光明正大地敞开,放她走,给她台阶下,看她究竟走不走。看看到底自由诱人,还是他给予她的无微不至的禁锢更甜美诱人。
他让她自己选择,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如果她不走,证明她甘愿做他的奴隶,为他所束缚。
一路,卫凛将弦姒送至临近小镇最繁华的街衢,道:“您保重。”
卫凛就将她送到这了。
钱,时间,权利,她都有了。
以后遇上困难还可以找镇抚司,镇抚司定然有求必应。
弦姒瞥着他腰间的白麻,冷冷点出:“卫大人究竟在为谁服丧?”
从头到尾都是她先入为主了,卫凛那些富有暗示性和误导性的布料和神态,让她以为帝王驾崩了,实则卫凛从没明确表达过什么。
皇帝和锦衣卫这主仆二人,好一场配合默契的圈套。
而她就更傻了,明知是圈套,还义无反顾地往里钻。
卫凛低头瞧了瞧那白麻,并不认为她有必要问这个问题。
事实上,她在消耗自己最后离开的机会,放着自由的前程不要,自寻死路。
卫凛别有深意地问:“您一定要知道吗。”
“……要。”
“知道了,您就不能离开了。”
如果她继续留恋这件事,代表她还留恋圣上,选择了圣上。
那圣上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她的自由收回去,将禁锢重新套在她的脖颈上,今生今世,她再没反悔的余地。
弦姒内心在艰难抉择,沉默不语。
卫凛也没逼她,转身离去。
他背影很慢,拖得影子很长。
弦姒欲言又止,盯着卫凛的背影,抿了抿唇。从此海阔天空,但又代表着无尽的空虚。
搞不清楚这件事,她今生都难安。
她咬牙切齿,心终究是被拴住了,身体还挣扎什么。那人就是心狠,让她巴巴自己吊着拴绳像小狗一样回家。
她抚着小腹,低低道:“卫凛。”
“带我去见他吧,我不走了。”
卫凛脚步一滞,“您的理由呢?”
“我有了他的孩子。”她道。
卫凛猝然回头,见她平平的小腹,想来是扯谎。
他心下了然,镇定地问:“您确定?”
弦姒直截了当地道:“嗯。”
有没有孕不重要,给她一个回去的理由。
卫凛提醒:“您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弦姒怔怔,似乎也病态地享受,“今天他禁锢了我半生,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心被绑住了,早就没有自由了。
她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自愿沉沦。
“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过生辰,送我一份绝对惊喜的礼物。我来索要了,他不能食言。”
卫凛无话可说了。
他重新换成了护送嫔妃的姿态,严肃道:“那娘娘,请吧。”
……
卫凛腰间的白布确实不是为皇帝服丧,而是为国舅服丧。
死的是姜道清。
姜道清是罪臣,卫凛并不是认真为他服丧的,主要是为了善意地骗弦姒。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冯国山身死,姜道清遥感唇亡齿寒,仗着手中四镇边军的兵权,意图控制皇帝,倾覆天下。
然而斯人又没绝对的势力与皇帝硬碰硬,便支使太后捉住皇帝在意的宸妃,用宸妃的性命作威胁。
皇帝不早不晚,刚好比他早料到一步,提前将宸妃神不知鬼不觉地转移了。普天之下除了皇帝和锦衣卫,无人知宸妃的秘密藏身所在,宸妃因此得以周全。
要想除姜氏,首先要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
要想瓦解姜氏手中的四镇兵权,首先要降低姜氏的警惕心,使其误以为胜券在握。
因而,圣上佯作酒药毒发,咳血不止,岌岌可危。又使锦衣卫的首领卫凛莫名失踪——实则去护送宸妃了——制造皇帝已众叛亲离的假象,江山似乎千疮百孔。
姜道清果然中计,对权力的狂热追捧使他失去了理智。过于顺利的节奏,使他忍不住幻想黄袍加身,自己当皇帝的样子。
在姜道清沉醉自己的美梦中时,函徵吩咐卫凛再度出现,冷不防吓姜道清一跳。
卫凛直言指责姜道清拉军队到京城的谋反之举,并要求遣散。
姜道清被揪住了小辫子,无路可退,只得暂时撤退了四镇边军。
至此,姜道清最大的威胁已然瓦解了接下来便是生擒他本人。
必须先调开他的亲信护卫,使其落单。
在午门,东厂太监出示的那封太后懿旨确实不是真的,但能瞒过姜道清老奸巨猾的眼睛,也不是完全假的——是皇后临阵倒戈,模仿了太后字迹,襄助了皇帝。
至于皇后为何倒戈,因为函徵更早之前对她说的“陌生花开,可缓缓归矣”。
皇后对皇帝有一腔难以自拔的痴迷中,她和痴迷权力的姜道清一样失去了理智,只要能挽回君心,什么都能做,哪怕是害死整个家族。
她释放了假消息,制造皇帝病重的假象,又控制了太后,伪造太后的懿旨。
她只是一个被爱逼疯了的可怜女人。
局外人永远不知道母仪天下的皇后,至今是处子之身,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与羞辱。权力能使人异化,爱情也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