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得。”对方异常坚定。


    弦姒冷静下来,他话说得残忍,实际未必如此。


    冯氏已倒,太后的母家姜氏,他意欲一同连根拔起。


    可姜氏作为三朝元老,根基深厚,弄不好宫里就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宫变。她被卷入其中伤害,他最不愿看到,所以先把她送走。


    是这样吗?


    一瞬间,弦姒竟然懂他。


    多年君婢相处的默契,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初的那份爱恋仍残留在心底,混合着乾清宫阳光和琉璃瓦和丹鼎香烟的初恋味道。


    “圣上对臣妾好残忍。”


    弦姒五味杂陈,没再说什么尖锐的话。


    “臣妾觉得这惩罚不合适,可以反抗吗?”


    “不可以。”


    “臣妾一人太寂寞了。”她摇着头,反客为主,“臣妾要把您也拉到湖心岛来,一同沉沦。”


    函徵并不抵触这个提议:“那得看朕什么时候原谅你。”


    她说不想卷入政治旋涡,所以腥风血雨来临时,他便一个人去扛了。


    宫变素来是最凶险的,若成,皆大欢喜;若不成,便来生再见了。


    他铜墙铁壁的禁锢,离别竟这样简单。


    “那臣妾等着您。希望生辰真的有惊喜。”


    昨日她还听说他运了许多木材到京城。


    函徵道:“嗯,乖乖的,好好反思。”


    这不是儿戏,她真的犯了错,看了其他男人,他是要认真罚她的。


    弦姒本来极度抵触他,遭遇风雨时,发现同舟共济的只有他。


    他好,她不一定好。


    但他坏,她一定坏。


    无论爱恨,他是她在世上最亲密的人。


    黄绸系好了,还没利用到。


    函徵懒得再多言,直接用行动说话。弦姒闷哼了声,脸色泛红,五指抓紧了。


    ……


    冯嫔如秋后的扇子,彻底凉了。


    冯国山意外暴毙后,冯氏满门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好一派凄凉景象。煊赫一时的兵部大员,倾颓时只如大厦骤然崩塌。圣上要收拾谁,谁就跑不掉。


    冯嫔入宫做着当宠妃的美梦,孰料皇帝只是利用她搬倒冯家。冯嫔经受不住打击,哭了三天三夜后,彻底疯了,癫癫痴痴,看谁都说是她父亲。


    作为罪臣之女,圣上虽没褫夺她位份,正经的宫殿肯定住不得了,几个太监拖她去了冷宫。


    唇亡齿寒,姜家与冯家过从尤密,不会嗅不见弥漫在空气中浓重的讨伐味道。


    姜家作为三朝元老,一门出了太后、皇后两位至尊,拥有太多筹码,可不是束手待擒的冯家。


    光是太后绝食,就狠狠在皇帝头上扣了个不孝的罪名。


    皇帝修仙练道,时常辟谷,连续三日不进食都是常有的事。太后绝食,皇帝便陪着,司礼监监视着,母子二人谁也不许先吃。


    太后一把年纪,只为用绝食逼皇帝低头。饿得头晕眼花,身子轻飘飘的。


    函徵见了她,冷漠劝其用膳。


    函徵虽也腹中饥饿,没到那份上。


    太后知自己再不吃东西,就真羽化去见元始天尊了,忍气吞声,舀了一勺粥。


    前朝,姜道清纠结内阁一批文臣,激烈上疏。内阁积怨已久,自今上临御,内阁被当成皇权的装饰品,锦衣卫和东西厂那些凶恶走狗倒掌握了实权,当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金銮殿上,雪花般的奏折纷纷缭乱,句句忠心为国,指责君父之非,一个个都洗好了脖颈等着挨刀。这些刚烈的直臣,个个皆承担王朝运转的重要功能,杀是杀不完的。


    姜道清凭借国舅之尊,手握兵权,与三个兵强马壮的藩国联合,准备和皇帝掰一掰硬手腕。


    姜道清倒要看看,他这位退隐姿态深居内廷的外甥,到底有没有真能耐。还是跟昔建文帝一样是个文弱书生,急于削藩倒削了自己的命。


    一时间,宫里人心惶惶,山雨欲来风满楼。


    太后身边的探子警惕着毓德宫这边,只要宸妃踏出,立即强带至寿康宫,做威胁皇帝的人质。


    但太后低估了宸妃身边的守卫力量,也低估了宸妃的脑子。这紧要关头,弦姒是不会随意出宫添乱的,稳如泰山地躲在乾清宫之后,帝王阴影的庇护之下。


    太后晓得皇后一直与宸妃交好。


    妻妾相处多时,从未闹过龃龉。


    太后命皇后宣宸妃,先将其诱骗到坤宁宫,再控制起来。皇帝的软肋不多,宸妃足可以算一个。即便皇帝忍心看着宸妃死,也能在关键时候恶心恶心皇帝。


    “母后……”皇后容色凄苦,万般为难。


    她知道,只要做了,等于彻底割绝了与圣上的夫妻情分。


    “你若推辞,便不是姜家的女儿。姜家生你养你,将你托举到皇后之位,不是让你胳膊肘往外拐的。禽畜尚知反哺,皇后不会要背叛家族吧?”


    皇后别无选择。


    事实上,她心里也有恨。


    作为正妻,从未得到过丈夫一丝一毫的眷顾,到现在还是处子之身。


    她从小浸泡在三从四德中,即便有恨,又焉能怨君父,怨无辜的宸妃?


    很多时候宸妃并非自愿,她清楚。


    皇后回到自己的坤宁宫中,望着华丽冰冷的大殿,筋疲力尽。沉甸甸的凤袍压覆着她,她纤瘦的骨架从没感觉这么累过,仿佛每日背着一座大山在行走。


    “来人……”


    她刚要按太后的密旨,想办法将宸妃骗过来。


    还没来得及吩咐,圣上先驾到了。


    着实是稀客。


    虽然皇家与姜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圣上能来,姜氏还是升起一阵背叛般的喜悦。


    “臣妾参见圣上。”姜氏出殿相迎。


    函徵道:“皇后平身。”


    口吻温和,并未因家族责怪她。


    “谢圣上。”


    皇后惭愧,如同一只求宠的小狗,眼睛湿乎乎的。


    在他面前,她总是竭力保持着端庄贤德。可是她是他妻子啊,他们之间没有爱,每每保持着相敬如宾,天知道她内心有多羡慕宸妃。


    他今日肯来,是终于肯回头了吗?


    看他仪表堂堂的面容,伟岸的男子气概,她越愈加动容。


    皇后敬茶,今日心事繁杂,有些失分寸。


    函徵静静注视,看得穿皇后的人,却看不穿皇后的心。同床异梦,各怀鬼胎,或许是对他们这对夫妻最好的形容——虽然他们并未同床过,一直处在相反的阵营。


    “皇后多年操劳后宫之事,辛苦了。”


    他忽然开口。


    姜氏怔忡,“圣上何故此言?臣妾不辛苦。”


    函徵道:“皇后主持六宫,操劳选秀,嫔妃无兴风作浪者,宫女太监未有作奸犯科者,皆是皇后的功劳。有皇后在,如定海神针,朕之心海定矣。”


    姜氏一双目莫名憔悴,心里被极柔软地撞了下:“您……”


    她没想到一向被忽略的她,在皇帝心中份量如此之重。


    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函徵道:“朕怀兢惧,敬重皇后,敬重母后与舅舅,是以一直未和皇后圆房。皇后冰清玉洁,原本要嫁予先帝。朕乃后来之人,不敢玷近。”


    这段渊源,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函徵是藩王之子,十几年前,皇帝还是函徵的同父异母的皇兄,也就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朱武寿。


    此人虽是皇帝,爱武成痴,常常亲上战场打仗。皇后作为太后的侄女,一开始要嫁的便是朱武寿。


    此人舞刀弄枪没有节制,伤了身体本元,年纪轻轻就在一场风寒中驾崩了。


    朱武寿未大婚,妾妃也未给他留下子嗣。


    太后忍着丧子之痛,和内阁紧急商议,选了兴藩年纪同样轻的世子为帝,也便是函徵。


    姜氏闻此,困扰多年的迷惑终于解开。


    原来是因为先帝。


    一道明光照进了她的内心,仿佛看到了希望。圣上不与她圆房并非厌恶她,而是因为陈年旧事。


    “圣上如此,着实折煞臣妾了,臣妾惭愧欲死。”姜氏表明忠心,无地自容,“臣妾虽与先帝订立婚约,双方并未见面,何谈情意。臣妾嫁予圣上,一心一意侍奉您,再无旧人旧事的半分位置。”


    姜氏眼圈泛红,为今日能和圣上讲清症结而开心。圣上耿耿于怀,原来是吃醋了。


    但函徵琅然一笑,表现得十分大度,未有醋感。先帝既是先帝,也是他需敬重之人,岂敢与先魂争长短。


    “朕今日知晓了皇后心意,甚慰喜乐。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他撂下一句意味模糊的话,便起驾离去。


    留姜氏一人怅然若失,面红心跳。


    是什么意思呢。


    陌上花开时,他是否也缓缓归到她的身边?


    太美好,太心动,姜氏根本不敢深想,迷惘在触手可及的幸福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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