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抱你出去逛。”函徵提出。
弦姒顿时绯红,连连退让揖敬,严词拒绝:“圣上莫要逾矩!”
她双眉成一字形横着,唇角紧并,侧着脑袋,态度相当冷漠回避。
在书阁内搂抱也就算了,焉能到外面去。
函徵被晾在原地,凉凉的。
他幽然长笑,一些谐谑的神色:“爱妃害羞了。”
弦姒肩膀动了动,不肯妥协,严肃地道:“臣妾是在怪罪您。”
他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对她,像对皇后一样礼貌敬重呢?
因为她是妾,所以要当成妾婢耍。
函徵将她撇去的下颚轻柔挪回,“怪罪什么,若怪罪,便亲自报复回来。”
弦姒对报复二字深表怀疑。
“想不想欺负朕?”函徵进一步邀请,眼底微燃起簇苗,“朕绝不喊人绝不反抗。”
说着,他将双腕并在一起交给她,有模有样,叱咤风云的帝王甘心沦陷。她不愿意管他,他偏偏让她管,偏偏强迫她粘着他。
弦姒何德何能,敢欺负他。
“您在说什么。”
函徵嫌她不解风情。
他的身躯猛然倾覆下来,她尖叫了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嘘——”
函徵以口问心,应付裕如:“闺房私事,你想让所有奴才都听见?”
弦姒被拿捏了。他掌间清冽的沉水香缭绕在她鼻尖,心不再如止水了。
无论过去多久,曾经爱过他的痕迹像烧焦的地面,永远驱扫不净。
函徵深邃静谧的黑色眼睛,温柔又冰冷,宛若雨后远山,凝注她的一瞬间,让她回到了从前——她还做婢女,他还是主子时。
她心跳怦然。
函徵。她根本拒绝不了函徵。
因为,她爱函徵,爱函徵,爱函徵。
爱得越深,被压抑得越深,越泥足深陷。
以至于这段感情烂成了这样,她仍没有脱离的能力。他稍微勾勾手,她便飞蛾扑火。
她心底可能始终认为,函徵就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男人。从多年前中毒的一瞬,她就爱不了别人了……哪怕他再凉薄,在她心里幻灭了再多次。
她废了。
绝望眺向被窗棂锁死的天空,刚刚晴霁,无雨有湿衣之感。
“让朕抱一抱你好不好?”函徵在耳畔低声,不疼不痒的,似来自地狱恶魔的诱惑。
他为她守身如玉,该得到奖励。
雨雾被微风鼓荡,皮肤凉飕飕的。
弦姒晓得他的抱不是简单抱一下,而是抄横抱起,彻底禁锢。
她警告道:“臣妾不敢违旨,但您这样会惹非议的。”
这么多奴才,个个都有眼睛和耳朵。
函徵的吻飘荡在雨后低沉潮湿的空气中,远处,挂着露珠的树叶正泛着晕光。
“不会有人敢放肆。”
他强行牵她的手,攥得那样紧。她的脉搏被他按住,掐住命脉,咚咚连心。
谁敢在宫里乱听乱看是不要命了,她做过宫女,最该明白。
“不要抱臣妾——”
她扭捏两下,怎么会有他这种粘人的帝王。最终只好将半只手臂抵押给他。
二人身影融在一起。
之前弦姒就意识到,函徵是一个很懂技巧的男人。他的浪漫与雨天相得益彰,静时斯文蕴藉,动时又有雷霆万钧的手段。
见她凝视,他迎情解意微微一笑,迷人极了,拢着她的腰,视线垂落在她的绣鞋上:“朕与你说过下雨,鞋会湿。”
函徵长睫微微阖下,俯首捧她脸。
弦姒拽紧了袖口,脑袋迷糊糊的缺氧。
吻得混乱,他朝她笑。俯身半跪下来,擦净她鞋间的一泥点,尽管一会儿走路还是会被溅脏。禁步坠在她的百褶裙上,随雨风叮咚作响。
“……还不肯让朕抱吗?”
弦姒感觉脑袋充血,快要疯了。
她被幸福裹挟,又掺杂着痛苦,身不由己。无论她的防线多么坚不可摧,他都能轻轻易易将她击溃。
他强制待她还好,最怕这样不温不火地谈感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谈感情、心理战就是暗箭,柔软地攻溃她坚强的内心,让她难受,愧疚,甘愿缴械投降,温水煮青蛙一样,最后在他精巧的暗示下身不由己地顺着他的节奏,爱上他。
要清醒。她告诫自己。
经过刘伦、柳生的事,她早已看清他的真面目,何必被伪装成天神的地狱恶鬼的声音所扰?
她迅速往前走,不管不顾,函徵在身后紧追,锲而不舍,轻柔抓住她的肩头。
弦姒脚下不稳,跌入他怀中,打冷战似地缩缩肩膀。他微微哂笑,神情极其认真:
“弦姒,今年生辰,朕想给你好好过。”
“生辰……”弦姒被他捧住脸,呆呆重复这二字,没人给她过过生辰。
“怎么个好好过?”
“暂时保密。”函徵没透露更多,否则便不是惊喜了。
待料理完冯国山的事吧。
这次的生辰,不光给她金银珠玉之物,他会更多站在她的角度,揣摩她最想要的东西。
弦姒不理解函徵的忽冷忽热,一个无法诞育子嗣的嫔妃,在后宫形同废人。
当初她爱他时,是少女一腔冲动和自不量力。
现在他反过来洪水滔天地滚滚爱她,令她有种被淹没的恐慌之感。帝王之爱,崇如峻岳,广若八荒,黑云压城,她要被这种爱摧毁了。
函徵瞧了瞧她平坦的小腹,知她的病,淡淡承诺:“朕可以不要孩子,也可以不要别的女人。但……”
弦姒愕然,神情愕然到极点,已经不能用愕然形容了。
“您在说什么。”
函徵缓声一笑,虽说家中确有皇位要继承,但不是主要问题。
“朕不能没有你。”
他在身后圈住她,高出一截的下颌恰好放在她头顶上,深陷至无可复返:“朕要怎么做,你才肯爱朕一点点,嗯?一点点就好,哪怕一天也好。好不好,卿卿,朕求你了。你是朕的,为什么不能只注视朕呢?朕没有你的爱真的很痛苦,你帮帮朕。”
那口吻仿佛在说,你如果拒绝我这点小忙,我真的完蛋了。爱对她来说只是举手之劳啊,却能救他的命。
“因为太爱,朕才禁锢了你的自由。但你被禁锢,朕又何尝没被禁锢。如果你能也给朕一点爱,我们之间不会是这样窒息的关系。”
弦姒处于迷乱中,没有挣扎,眸子既有情丝被挑动的明亮,也有神志被控制木偶般的暗淡。
每次他拿出这副软弱态度,她都觉得自己拒绝的话简直不是人。
“圣上……”她忍不住安慰他,不知不觉按他的吩咐去爱他,抱住他,给他安全感。
只要能解君父一丝忧愁,子民做什么都可。
“臣妾是您的,会一直爱您。”
她一遍遍对他发誓。
她终究是惊讶,他承诺以后不碰别的女人,是随意说说的吗?
函徵将她的手探入他的右衽中,摸着心脏。
那里的温度切实告诉她,他不是随意说说。
“如果你属于朕,朕也会只属于你。”
那日他来到毓德宫,见沉沉睡着的她犹然双眉紧蹙,蕴藏悲伤。
他十分不是滋味,在她床畔坐了片刻。嫁给他,竟叫她那么难受。
所以这几日,他默许她知道了冯嫔一事的始末,希望能安她的心,减轻她心里压力,在有限的囚笼里活得自在一点,也相信他一点。
他与冯嫔,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政治。
他与她,不是因为政治,是因为爱。
他根本没有半点碰冯嫔的心思,却时时刻刻都想靠近她。
冯嫔试图坐在他膝头时,他发自内心的厌恶,感觉被人强了。但面对她时,他却好整以暇,想要强她。
弦姒,他根本忽略不了弦姒。
他爱弦姒,打心底里的渴望,爱弦姒,爱弦姒,爱弦姒……可能最世间最深的感情还要浓烈。所以他不惜构造这一座牢笼,将她困住。
爱得越深,控制欲越强,越容易伤害她。
他宁愿她恨他,也不愿放她走,在沼泽地里苦苦挣扎。她只要赏他一记微笑,他就失去了引以为傲的所有理智,不顾一切地冲向她。
遇见了弦姒,他废了。
他认栽了。
二人在花园逛了许久,风景一眼没看,视线大部分时间局限在彼此身上。
弦姒每每虚与委蛇,掐着自己的腿提醒自己清醒。可和他说两句话后,又沦陷其中,莫名顺着他的节奏走。
下人端着托盘,放着一杯酒。
雨后清纯如酿空气中,函徵正拢着弦姒数湖中铜钱,随意接过了酒,叫她饮下。
弦姒觉得在外喝酒有些奇怪,但确实嘴巴干。饮下才后知后觉,他的酒从不是普通的酒,上次喝下去,夜里差点被折腾掉半条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