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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
御书房坐落于宫廷藏书阁中,古柏森森,弥漫着肃穆氛围,书香飘飘。这是全皇宫最森严的场所之一,许多秘而不传的亡命机密在此诞生。
数十名锦衣卫沿墙分立,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犹如一座座黑塔,维护纲纪礼义。他们是皇帝拥趸,最直接的亲信,与北镇抚司诏狱直接连通,是圣上私器。
函徵牵着弦姒的手,踏入御书房。
涉及政事的场所,后宫妇人不宜涉足。但函徵答应了全皇宫的书都给弦姒看,规矩成废纸一张了。
包括卫凛在内的锦衣卫皆认得宸妃娘娘的脸,宸妃娘娘是自己人。早在宸妃娘娘做御前婢女时,就替圣上往来传递过不少密报。
弦姒确实爱书,但也没爱到这份上,敢到御书房造次。御书房沉甸甸的压力化为实质,她感觉自己像被审判的犯人,哪还有心情读书。
御殿,金丝楠木做柱,廊柱敦实,木色沉润。高大的书架鳞次栉比地摆放着一册册书,眼花缭乱,分门罗列,书香满殿。既是书房,也是一座奢华的艺术品宫殿。
函徵来到宽大的御案边,道:“朕料理些事,卿自行取看,喜欢的可以带回宫里。”
弦姒被书册迷住眼,一时忘记了森严的规矩,真心道:“多谢圣上!”
若她小时候能看到这么多书,不至于入宫为奴为婢。
函徵见她明朗而透明的笑容,原来取悦她,只需要一座藏书阁。她以前大字不识,还这样好学。
办女学、准许女子参与科举的事,他愿意因她推进下去。
御案以整块金丝楠木雕成,铺上等澄心宣纸,悬挂狼毫、紫毫数支,蘸朱砂墨。各类机密奏报摊开,整个国家的运转,全在这一张书桌之上。
“圣上,属下已将您吩咐的事查清楚了。”
指挥使卫凛带同两名亲信锦衣卫,劲装结束,伏于御前。
兵部兼兵马司冯国山,私下里爱养鸟,鸟儿果然不是观赏之用。
看似花枝招展,实则每只鸟儿都经过特殊训练,能精准传递千里之外的情报。
冯国山借鸟遮掩,与藩王勾结。藩王每每请旨进京,都要贿给冯国山大批银钱珠宝,有些欲购武器、弓箭、火药的,也通过冯国山在兵部的关系。
一小股势力俨然越长越大,滋生成为参天大树。
本来还没这么快败露,亏了冯国山有个口无遮拦、天真可爱的好女儿,将父亲弄鸟的事一个劲儿卖弄。顺藤摸瓜,整个大树都暴露于阳光之下。
冯国山之所以送女儿入宫,乃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牢牢握着兵权还不够,还要联络太后的姜氏一族,妄图成为外戚,控制后宫。皇帝终日沉迷斋醮,他没觉得趁虚而入有什么危险。
窗风穿棂,簌簌作响。
函徵坐在紫檀圈椅中,心中已有计较。
弦姒假意看书,躲在书架之后,将帝王与锦衣卫听了个干干净净。
原来,冯嫔果然大祸临头了……
他宠幸了冯嫔两日,不仅不爱,反而想要冯嫔满门性命。
弦姒骨寒,看来,帝王看中谁不一定是幸事。
她心头涌动着一股终生不曾考虑过的念头,那就是逃离皇宫。
无异于痴心妄想,比登天还难。她的灵魂被牢牢钉死在此处,便是骨灰也无法出宫。
“选中哪本书了?”帝王的声音冷不防传来。
弦姒从高大书架后挪出来,道:“圣上,有些书够不到。”
不用皇帝发话,内侍立即上前伺候。
弦姒拿到了两本书,抱在怀里。函徵示意她过去,抱她在膝上,“刚才,朕和锦衣卫在谈要紧的事。”
“全听见了。”她坦诚道。
“倒是诚实。”函徵探寻的意味,低俯靠近,“既听见,你可知朕未曾临幸旁人,一直为你一人守贞?”
弦姒讶于他竟把重点放在这,无力交锋,侧过头,道:“圣上何必这样做。”
“因为想感化爱妃的一颗铁石心肠。”
函徵忽抱她坐到宽大的御案。
弦姒倏然坐在澄心宣纸上,一阵急遽的心跳,似乎能感受到那磨砂的质感,凉丝丝的御案,如坐针毡,忙不迭要下,却被他按住双膝。
“圣上!”她蹙着眉似有愠意。
函徵星眼微朦,懒懒道:“别乱动。”
周遭全是朱砂墨,奏折,机密,毛笔,有条不紊,可供她活动的范围仅仅这张澄心宣纸。
弦姒左右为难,越发对他愤恨。
“圣上一定要这样儿戏吗?这里是御书房。”
他不以为然,反而顺水推舟:“看了朕的藏书,爱妃要付给朕报酬。”
弦姒想起他方才说没碰冯嫔的话,叹道:“您将臣妾带到这,就为了这件事?”
函徵颔首,“嗯。十分重要。”
“没有冯嫔也会有别人,圣上需要子嗣,臣妾不会吃醋。”她目光坚定地解释。
“弦姒,你管管朕。”函徵起身,朝她径直逼近,“再说一句不吃醋,朕就杀了你。”
弦姒心弦骤断。
“改口。”他冷冷命令。
弦姒如身在荆棘丛中,欲向后逃走,又怕稍不小心碰倒了奏折。
左支右绌,她嚼齿道:“臣妾……吃醋。”
函徵笑了笑,强扭的瓜这样甜。
他是如此的爱她,以至于催生了更大的念头,那就是,超越妃位,真正让她与他携手一生。
当然,这之中有困难要克服。
只要真心相爱,困难又算得了什么?
“你表现好一些,卿卿,”他黏着她,语气软糯,“会有回报的。”
作者有话说:
继续努力!
第60章 心穴 怎样才肯爱
方才天气还好好的, 转眼间铅云密布,松梢上染了丝丝秋雨。
庭前竹篁变成了一片黑色, 风力苍凉,雨点像棍棒般乱打瘦劲的竹叶。
这样的天气给人以孤独之感,若在毓德宫,弦姒总会窝在榻上睡觉。此刻,却被圣上圈在怀里,不得不强提精神。
弦姒已经识字了,大部分奏章可以读懂。
函徵一点避讳没有,双臂拢着她,奏折撑在前,朱砂笔勾勾画画, 稀松平常。王朝最隐秘的朝政密要毫无顾忌摊在面前,他好像一点不防着她, 又好像有足够的资本, 应对她所有可能的背叛。
弦姒可堪活动的范围只有他怀抱的方寸之间,稍一动,便会碰到他写字的手。
弦姒不动声色瞧着那些国家大事。
他虽然隐居深宫斋醮, 是一位握实权的皇帝, 且实权极大,历代皇帝未有过的乾纲独断。
王朝大到赋税农耕,战争祭祀,小到街衢小吃,时兴料子, 皆出圣裁,皇帝皆了如指掌,一政一事皆在帝怀。
能收的权力他都收回来了, 暂时不在手里的,比如姜家手中的四镇边军,迟早也要收回来。
权力地位过于悬殊,弦姒觉得自己像悬崖边一株被巨石碾碎的小草。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内有皇宫如城郭牢笼,外有锦衣卫飞檐走壁,潜伏在暗处窥伺万民,她便是逃,天涯海角也没她容身之地。
况且她半生蹉跎在皇宫,犹如家养的雀儿,失去了野外觅食的能力。旷野不仅有自由,也有危险、食不果腹、贫穷劳作。她之前试图离开皇宫的想法,确实太幼稚了。
除非皇帝见弃于她。
皇帝见弃,等待她的也是冷宫,暗无天日的囚徒生涯。
历代有皇帝的女人被释放出宫的,但都是些没承宠的秀女。似她伺候了皇帝不知多少次的妃子,今生算是绑死了,皇帝驾崩都得殉葬。
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腰腿酸硬,弦姒几次试图脱出失败,无奈道:“您带臣妾来御书房,不是让臣妾自阅书籍的吗,怎么放也不放。”
函徵平平淡淡,我行我素:“你把书拿到朕怀里看。”
喜欢和她黏在一起的感觉,尤其这样的阴雨天。
寒冷的雨气透过棂缝丝丝漫入,裹挟着清新的泥土味。
过了会儿,雨势渐渐小了,御书房庭院被洗刷得十分鲜亮,红墙朱瓦,湿气充盈,雾气弥漫在林影深处。
皇宫,拥有全天下最美的景色。
弦姒想去外面走走,透透气。欲言又止,瞥向身畔专注批阅奏折的帝王。
函徵注意到她在看他。
他耳垂隐隐泛红,无法克制。
适时撂下笔,掀目眺见后花园雨湿的草丛,裹在薄云中的落日,凛凛闪动的太阳边角料,好一副又晴又雨的美景。
文牍盈几,圣躬少憩。
函徵道:“宸卿,朕与你出去走走。”
弦姒正有此意,欣然道:“臣妾愿意陪同。”
函徵意味不明:“落雨了,地上湿。”
弦姒空洞眨了眨睫羽,那又如何,雨已经停了。些微水渍,很快会被宫人打扫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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