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让所有官员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场所,诏狱。
据说,诏狱能把死人变成活的,活人变成死的。统治这里的锦衣卫铲除异己,缉查不轨,天生为凶残的重刑而生。
诏狱,是一处见不到日光的所在。《大明律》司法的光辉照耀不到这里,锦衣卫及东西厂直接听命于皇帝,不经司法程序而直接审判大臣。十死九残,一只脚已经迈入棺材里了。
如果不是皇命,弦姒绝不会踏入。
她掩了掩兜帽,心神恶寒,半晌才压抑住呕吐之感,低声道:“引路吧。”
锦衣卫指挥使卫凛提了盏白纱灯,缓缓引着弦姒往地狱深处。
进入地牢没几步,光线便完全被黑暗吞没了。
通道十分逼仄狭窄,墙壁滋生着青苔,潮湿溽热,台阶粘稠滑腻,弥漫着血腥味。
极致的肃杀和戾气,不知有多少白骨葬身于此,尸供蝇蛆,飘荡着粼粼鬼火。
时不时有老鼠一类不明生物蹿过,只靠卫凛手中的白纱灯勉强照明。
那种足以令人崩溃的压力,引起生理恶寒,正常人不会愿意多呆一刻。
弦姒一步步谨慎下探,骇异油然而生,脚下发虚。半辈子生活在粉墨太平的皇宫的她,不曾亲历过人间炼狱。这才深深明白,镇抚司何以臭名昭著,令满朝文武避如蛇蝎。
卫凛瓮声道:“宸妃娘娘慢些,请放心。”
娘娘踏足的区域,是绝对安全的。
灯笼只照亮一小片区域,更多的晦暗难以看清,但弦姒能嗅到丝丝腐臭。
地牢用坚硬的纯石打造,构造复杂,晦幽曲折,过了好几道重锁。若无指挥使引路,外人绝无可能闯入,犯人更无可能逃脱。
弦姒与柳生的会面,本可以更体面些。诏狱范围内,有稍微像样一点的地方。
奈何龙椅上那位意欲敲山震虎,让她亲眼目睹阶下囚的悲惨,以保证她余生不敢对皇权有一丝一毫的背叛,便只好牺牲她的感受了。
龙椅上那位与她,终究先是君臣,才是夫妻。他先守住皇权的颜面,才能顾及她。
弦姒走了半晌,遥感胸口发闷,缺氧怄气,石壁堪堪压在头顶,时不时得猫腰,岩壁有水滴作响。
她发誓绝不第二次来这种地方,无论出于皇命,还是救人。
她只是个局外人,压力便这么大。若长久关押于此,简直没法活了。
终于见到柳生时,斯人骨瘦嶙峋,短短数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柳生的腿裹着厚厚的绷带,以奇怪角度歪曲着,膝盖已不良于行,触目惊心。
牢房环境异常可怕,肮脏,潮腻,毫无尊严可言,他的长衫被虫蚁啃噬了好几个孔。
牢房蓄意设计得极矮,人只能躺着或猫腰坐着,连坐直都是奢望,呼吸为艰。
一碗馊得不成样子的饭,丢在牢栅外,柳生伸手能够到,还有个喝水的破罐子。斯人奄奄一息,十分瘦弱,失去吃饭喝水的能力了。
在这里,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比死还可怕的寂静,寂静中老鼠窸窣的声响。
弦姒捂着心口,翻涌的胃液要呕出来了。
按卫凛的说法,柳生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政犯,所以待遇算好的。
若对比更深处真正的逆党逆臣,就会明白,死亡其实是一种慈悲,这种慈悲不是谁都能得到的。活着才是诅咒。
两名锦衣卫搬了张檀木椅给弦姒,清扫出干净的区域,让宸妃坐下来和犯人交谈。
一道牢栅,分隔了人间与地狱。
弦姒所在区域,既不肮脏也不潮湿,透着地下清爽的阴凉。在诏狱里,肮脏和潮湿是被刻意制造出来,为了折磨囚犯。
阳光,是和卫生一样的奢侈物。诏狱特意修在地下,为了剥夺犯人晒太阳的权力。
“娘娘请。”卫凛安排好一切后,对弦姒道。
圣上明确旨意二人隔牢交谈,横亘的牢门是紧锁不开的。
弦姒唤了柳生几声,对方毫无反应。
卫凛拿来一瓢水,隔牢哗地泼在柳生头上,十分粗鲁。
斯人猛呛了两口,才幽幽醒转,下意识抱头,伤口撕心裂肺地疼着,疼到抽搐:
“别……别打我。”
一个提笔杆子的彬彬文人,下意识说出这种求饶之语,抱头畏如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毒酒 微臣心里只
“他神志不清了, ”弦姒阻止,心生怜悯, 对卫凛道,“给他点时间。”
卫凛对待诏狱犯人素来跟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再穷凶极恶的犯人,在他手下也怯懦如猫。闻宸妃娘娘如此说,暂且罢手。
“娘娘,莫忘记您的皇命。”
卫凛硬声提醒。
诏狱之地,并非老情人会面之所。
“本宫记得。”弦姒不耐。
卫凛遂将圣旨和毒酒交给她,退在不远处的黑暗中,拿纸笔开始记录。
卫凛似乎一点也不好奇事情的结局,从心底里笃定柳生必死。
局是圣上设的, 圣上擅掌人心,专攻弱点。看似二选一, 实则在柳生悲剧性的性格加持下, 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可以说在妙到巅毫的心理局下,圣上要他生就生, 要他死就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人如何和自己的固有性格对抗呢?
蜡烛的微光里,圣旨折射着熠熠生辉的圣洁黄光,毒酒亦折射着幽幽如蝎尾的蓝光。
天堂与地狱,此刻紧密地挨在了一起。
弦姒清了清嗓,再度喊道:“柳云舟。”
柳生感觉打他的恶吏离开了, 才渐渐恢复了几分理智。闻此天籁,险些以为在梦中,强提几分精神, 挣扎地道:“谁……?”
在黑暗中囚禁数日,他的眼睛不大好使。
弦姒径直道:“是弦姒。”
“竟然……竟然是娘娘您吗?”
柳生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如遇大恩,身子立即成佝偻姿态,朝她叩首。这个前几日还在金銮殿上口口声声要求娶她的人,铮铮傲骨这么快就被刑具一截截敲碎,化作了奴才姿态。圣上赐婚给他,他也惶恐不敢接了。
“是本宫。”
弦姒警惕着卫凛,调整了下,换作比较官方的自称,希望和柳生拉开心理距离。
这里的一言一行哪怕一记细微的眼神,都会被锦衣卫滴水不漏记下,转呈圣上。
“柳云舟,你辛苦了,本宫是来救你的。”
柳生瞪大眼睛,似乎几日间苍老了数十岁,呼哧呼哧的,肺如破败的风箱。
不可能……
梦寐以求的心上人近在眼前,柳生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无,更不相信她能救他。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对吧?
柳生的脑袋低进尘埃里,苦笑着:“微臣犯了诛九族的大罪,娘娘实在折煞微臣了。”
他对弦姒的称呼是娘娘,显然他已知道,当年与她定婚的女子不再是一卑微宫女,而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晴天霹雳,劈在他的初出茅庐的心上。
他这读圣贤书的死脑筋,终于明白了那日锦衣卫闯进他的家,为何只取走了一枚小小的红绳,为何一直逼问他过往的定婚经历。
原来,那都是圣上的旨意。
恨只恨他知道真相太晚,就在几天前,面对景宁公主的下嫁时,他还义正言辞地拒绝,表示心中只有那个小宫女。
他竟鲁莽地觊觎圣上的女人,他愚蠢,千言万语的文章都无法形容他的愚蠢。
他无颜再见同乡百姓,愧对同僚,愧对太阳,愧对君父,只盼着君父早日赐他一死。他的人生,因为一场致命的痴情错误,已经挽不回来了。
弦姒不欲安慰柳生,重重的监视中,她和他说得话越少,对彼此越安全。
她按了按疯狂跳动的眼皮,正色道:“柳生,你莫自暴自弃,事情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如果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你会怎么选?”
柳生头目眩晕,四肢软弱,肠子早已悔青了。他的书生风骨,在强权和酷刑的碾压下一文不值。
他颤颤,若含泪水:“娘娘,当真还有选择的机会?”
弦姒重重颔首。
“圣上命本宫前来,给你一次选择的余地。娶公主,本宫立即宣读赐婚的圣旨,保你出诏狱。不然……”
她瞥向那金屑酒,低低地道:“不然,本宫就送你一杯酒。”
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题,人都知怎么选。
弦姒甚至怀疑函徵的用意,圣旨给错了吗,就这么轻飘飘放过柳生,还把公主妹妹嫁给他?
函徵有这么仁慈吗?
柳生听懂了旨意,羸弱的手臂比竹节还细,似乎谢恩又似悲伤:“圣上和公主当真抬举小生了,有主如此,夫复何求。”
弦姒提点道:“能尚公主为驸马都尉,是你毕生的福气,该仔细珍惜。”
她暗暗祈祷他赶快选公主,皆大欢喜的一门亲,无论怎样,先保住性命要紧。柳家对她有恩,她如何能下得去手杀他。便是辜负皇恩,她也不会灌柳生毒酒。惹急了,她自己的性命威胁函徵,函徵对她还有几分爱,总会妥协。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