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函徵见她可爱的模样,却爱极了。忽略了敌意,全是爱意。口吻掩饰不住升了温度,静静渗入爱意,相当认真地说:“毕竟朕的宸卿那样美,被旁的不相干的人抢走了,该如何是好?”


    弦姒凝了凝这铜墙铁壁的宫室,这又厚又宽的高墙,这秩序森严守备悍然的皇宫,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耳朵有一方坏掉了。


    “圣上戏弄臣妾。”她冷声道。


    函徵道:“好了,其实朕不得不罚你,否则你怎么记得住该爱的是朕。卿可打朕,或骂朕两句,随意出气。”


    他不停地吻当时他一时失手,她被奏折撞破额头。


    弦姒埋在他干净的沉水香气息中,这次的事,让她看清了帝王的残忍和专横。


    或声色俱厉的威胁恐吓,或柔情似水的呼唤,君父的两种形态自由切换,如鱼得水,牢牢控制住身后后宫漩涡的她。


    弦姒明知对方打什么算盘,能做的只有不接受他的好处。不接受他的好处,自然也不会落入好处背后的陷阱。


    “臣妾不敢。若圣上不放心,臣妾以后宁愿幽居毓德宫永世不出。”


    这等以退为进之语,原是希望引起他的愧疚之心。


    孰料他没有愧疚之心,闻此,龙颜含春,“真的?”


    弦姒凝着神色,沉得滴水,无言以对。


    函徵半是认真地道:“既然卿有此心,那朕便赏你禁足毓德宫,永世不得出。明日便拟了道正式的旨意来,晓谕六宫。”


    弦姒寒声道:“无妨,臣妾只听您的旨意。”


    她句句都是反话,再不和他开玩笑。


    函徵空落落的。


    函徵试图用这等委婉暧然的语言传递多从含义,第一,他是狠得下心且完全有能力将她禁足的,第二,他是因为怜惜她在暂且将账记下,不代表账一笔勾销了。


    他索性略过感情,翻身覆过她,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认真对她道:“宸妃,我们开始吧。”


    每当他用这种神秘的口吻,多半有新花样。


    弦姒虽然不耻,无法逃过,只得顺水推舟地迎合。


    和她爱不爱他无关,单纯是慑于他皇帝的地位。


    “您收敛一点。”她警告,无可奈何。


    “放心。”


    函徵拿了根软缎缠住她两只手腕。


    说是收敛,又几乎一宿未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诏狱 一轴黄绸圣


    晨曦澄澈的日光透过帷幔时, 弦姒朦朦胧胧恢复了意识。


    枕畔的帝王罕见地还在,并且还没醒。眉眼闭着, 很好中和了他醒着时的峻厉与凶悍,软笔锋勾勒出轮廓。


    他五官挺括,清晨微妙的光影颤动,下颌线紧致冷硬。手臂蓝青的静脉血管,肌理清晰,使他掐她时既具有美感,又能给予人爽感。


    弦姒如踩钢丝悬崖漫步,深深晓得,他的魅力之下,从未卸下皇帝的凶险和威严。


    弦姒注视的目光全无感情。


    此刻, 她褪去了面对他时刻意讨好的娇羞,腹中干呕, 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侍奉帝王, 她逐渐变成了谄媚之人,一段关系从刻骨铭心的眷恋到现在的相看两厌。


    他冷峻的流线型的长睫,很是漂亮。


    她正怔怔着, 忽然之间, 函徵的眼毫无预兆地睁开了。


    漆黑的瞳孔,像冬天的雨泛着寒意,一下子闯入视线。


    弦姒一凝,道:“圣上。”


    函徵翻身顺手将她揽住,二人滚作一团, 不含杂质自然而然的亲近。他惺忪地哼唧了几声,软乎乎闷懒懒的,显得人畜无害, 手劲儿却是冰冷的,似携了夜半霜风。


    弦姒猛然被蒙住,那点挣扎的力气如螳臂挡车。他清峻的骨架,凝结着躯体的美学,冷而紧致,每一寸轮廓都锋利干净,见棱见角。


    才醒来的函徵正处于第二度兴致时期,捧住她的脸,爱到极致,孤独又凶暴的表情,哀求道:“吻朕。”


    弦姒一昂头,不给。


    函徵挑眉:“不听话?”


    “嗯……”她游离着,确实不太想听话。


    函徵道:“怎样才肯?”


    “您反正会强行来取。”她微讽。


    “朕自然会强行,”他拂了下她心脏,心跳不单单是心跳了,道:“但更喜欢你主动,因为你主动,代表着你这里有朕。”


    “哦,”弦姒极轻地弯了弯眉尾,道:“这里有没有您,重要吗?”


    函徵戳破她的明知故问,私语小声:“重要,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二字吹入她的耳蜗,气息拂在颊侧。


    热的。


    弦姒心跳停掉一拍,神智恍惚。


    “难道昨晚的惊喜还不够叫卿满意?”函徵握着软缎,悄敛压低。


    弦姒立即吃痛,手欲捂耳,耳朵被他出其不意地咬了下,“您做什么。”


    “投不投降?”函徵作势。


    弦姒只得降下身段:“臣妾怕了。”


    最终,她在他颊畔落下蜻蜓点水一吻,作为敷衍的早安。


    函徵细细感受着,深感敷衍,不能放过,自行索要个重重的吻。


    这一番折腾,又是耗了几个时辰。


    他在乎她,但怎么好像越在乎,把她推得越远。有时候除了本能需求,他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


    临近午时,帝妃才起寝。


    弦姒为帝打叠衣冠齐整,恭送,皇帝却不走。


    他凝重地道:“随朕到乾清宫来。”


    气氛明显沉甸甸,寝帐间的温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严肃。


    弦姒知道,这是要开始谈正事了。


    一个世间最精明的君王,掌握了所有规则和技巧,疑心重,杀机浓,对外还要称作大仁大义,终于认真起来,会怎样处置柳生?


    柳生已被打入诏狱了。


    想必在壁垒坚冷的诏狱中,柳生早已明白自己惹了多大的祸。


    皇帝临幸归临幸,宠归宠,该办的事半点不会因为她而改变。


    在以金、朱、黑为基调的乾清宫正殿中,皇帝端坐于须弥汉白玉宝座上,把握皇权中枢,地面漆黑金砖透着刺目的冷光。


    弦姒跪于光润如墨的金砖之上,膝盖隐隐凉意。皇帝在此殿控制朝政,操纵权臣,没想到她也成了其中一员。


    “朕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在她面前有一个托盘,上面并列摆着一轴黄绸圣旨,一杯金屑毒酒。


    函徵静声缓语,口吻漠然:“朕会送你去诏狱,与柳云舟相见,使他在圣旨和毒酒中择一。择圣旨,则为驸马迎娶景宁公主,不然则饮下金屑酒。”


    弦姒闻此浑身发冷。


    事实摆着这里,皇帝决不允许柳生和她藕断丝连。柳生本来必死无疑,但因惜才,加之公主垂爱,皇帝才法外开恩,在死门中开启唯一的生路。


    柳生的仕途无论如何废了,尚公主者获封驸马都尉,属于外戚,不能参政。


    真实又惨烈的宫斗。


    她不想答应,不想搅入政之漩涡。


    可是,皇帝复杂深邃的冷色眉眼,由不得她不答应。


    她稍有推辞,等同于为逆党辩护。


    她唯有效忠,以报君父。


    “臣妾明白。”


    函徵示意近身。


    弦姒提裙一步步踏上汉白玉石阶,来到金漆雕龙宝座,跪下。


    他抬手抚着她的脑袋:“爱妃素来拎得清,这点小事不会让朕失望吧。”


    事成之后,她的禁足解了。他与她回到从前,再无隔阂,依旧过着逍遥神仙日子。


    “不会。”弦姒沉沉发誓。


    比起柳生,她更爱他,不是吗?


    函徵俯首吻了吻她的手背。


    “朕只信你。”


    “朕没有一定要他的命,做到了仁至义尽,希望你可以谅解朕。”


    弦姒换了套黑衣黑斗篷,用面纱和兜帽将脸颊层层蒙住,才出得宫去。以卫凛为首的一对锦衣卫全程护送监管于她,每一个环节皆密不透风,滴水不漏。


    成为宫妃的那日起,弦姒没想过还能单独出宫。


    紫禁城庄严的殿宇和湛蓝的天空,在背后离她越来越远,她像一只暂时从深海浮到岸边喘气的鱼——一只幸运的,被主人养得肥美的鱼。


    夏末秋初,风声呜咽萧索。


    弦姒说不好自己的感情,既不是喜,也不是悲。好歹皇帝在死门中开了生门,柳云舟只要答应尚公主的,一切平安大吉。


    尚公主,又不是什么坏事,多少男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皇帝让她亲手去做,让她染上皇权的肮脏,彻底沦为帮凶,同流合污。


    她会尽量保护柳生性命,无法想象柳生当面死掉。


    “宸妃娘娘,到了。”


    昏昏沉沉了许久,车外卫凛沉声提醒。


    弦姒下到马车来,阴森巍峨的高墙肃气逼人,铁锁的大门前,有披坚执锐的卫兵,寒光凛冽。周遭氛围肃杀,寸草不生,一墙之隔,里面是十八层地狱,传来隐隐哀嚎声。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