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感情上针锋相对的对手,远远比一个感情上卑躬屈膝的奴才更令人着迷。


    以前他只觉得她美,现在还觉得她有劲儿。


    函徵深深吸了口气,片刻,才清醒。


    做他三日嫔妃,这是她的要求,也是他答应了的。函徵此时把她视作自己的女人,帝王与奴才之间严苛的界限暂时消失。


    函徵抬臂一挥,引她至龙榻。


    弦姒顺势在榻沿坐下,倚靠着他,暖意徐徐流遍全身。柔软的龙榻勾起了那夜美好的回忆,她长睫阖上,安宁地感受着,像个放肆舒展的猫咪,现出几分媚态。


    “奴婢给您更衣。”片刻,弦姒朝他道,原本主仆清早的例常,做得拉拉扯扯。


    函徵目色迷离。


    她的指尖从后面搭上他的肩头,不那么奴颜婢骨了。函徵配合着她的动作,她绕到背后为他系腰带的温婉样子,真像后宫的嫔妃。


    一小块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函徵揽了揽她肩,以示褒奖。弦姒怔怔抬首,见他目中折射着明亮冰冷的阳光,冷到极致的眼睛,也温柔到极致,令她爱极。


    “把自己的衣裳也穿好。”函徵在暧然氛围中悄声,“……随朕一同去用早膳。”


    弦姒低低颔首,拿起散落在厚毡垫上的长褙子。他的手却不放,连穿衣也要牵着。她十分艰难地钻进一只胳膊,提醒道:“陛下——”


    函徵淡淡微笑,换了她另一只手牵。


    晨曦的柔光里,一切皆染着朦胧的梦幻色彩。


    她记住了他的样子,他也记住了她的样子。她身上的甜净桂花皂角香,沾在了他身上,袖里袖外。她是甜的,他也是。


    他们是闻琴解佩的神仙眷侣。


    三日,这是独属于他们俩悄悄的约定。


    他给不了她一辈子,但给得起三日。


    早膳时,桌上摆了数道清鲜平和、本味天成的淮扬菜。奴才悉数被屏退了,布菜和试毒的都没有。殿门仅关,仅他和她享用,真正意义上的私房菜。


    “这不符合祖宗的规矩。”周围连一个监餐的奴才都没有,她还与他并肩坐在八仙桌上。


    函徵反问:“要守规矩?”


    弦姒想了想,摇头。


    她今日是他的嫔妃,规矩自然不必守。


    她坐着为他布菜,精准地挑出他爱吃的。没有外人在场,食不过三的规矩也废了。


    函徵习惯性地揉揉她的脑袋,道:“自己夹,不必为朕布菜。”


    弦姒极轻地眨了眨眼尾,难得展现俏皮的喜态。自顾自夹住了他最喜欢的菜,放在自己嘴里,细细咀嚼,回味他享受过的滋味。


    他喜欢的菜,她也喜欢。


    她甘愿他的影子,永远站在身后。


    最难忘的还是那道白袍虾仁,他第一次当众赐食给她的。嫩滑的虾肉宛若带了某种象征意义,每每她吃虾仁,会想起那一刻的幸福与荣耀。


    “沾嘴角上了,御前失仪。”


    函徵用平静微笑地挑刺,神色柔软得如同不设防,用纸帕给她擦净。


    弦姒一动不动任他擦着,“您赏赐的虾仁很好吃。”


    洗净了恭维和客套,发自内心。


    函徵莞尔,“喜欢就多吃些。”


    白袍虾仁算什么呢,这三日时光里她可以尽情提各种无理要求。


    当然,三日之后,他也会尽已所能时时照拂她。


    “谢谢您。”


    膳后,函徵起驾往文渊阁料理政事,虽与她有约在先,他亦得顾及政事。


    弦姒躬身相送,留在乾清宫中,做些轻巧的差事。其它奴才忙着自己手中的活儿,并未意识到她与圣上之间的异样。


    乾清宫宁静如一滩井水。


    几个时辰被白白耗费过去了。


    “参见圣上。”


    待函徵终于回宫时,弦姒罕见地主动拉了一下他手,快得如蜻蜓点水。


    她什么都没说,却又通过什么都藏不住的表情,为错过时光而遗憾。


    明明他们可以不用吝啬这点时光,明明他们可以有一辈子。可他并不欲收拢她,了结了这三日后,她的归宿是刘太监。


    “想朕了?”函徵顺手揽了她的细腰,将弦姒拉得近些,笑着弥补。


    他接下来仍不能完全陪弦姒,御书房还有一大摞折子。帝王的身份,注定他不能独属她一人,哪怕在这三日里。


    “奴婢侍奉您笔墨吧。”


    弦姒读懂了,勉强释怀,像以前每个伺候他的平凡日子,侍奉笔墨。


    她的欢喜在减弱,如同黄昏太阳的光明在减弱一样,随着今天时间的流逝。


    函徵弥补性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一个又一个,希望能填平她空缺的心。


    “你来书房陪朕吧,不用侍奉笔墨。”


    今日的文书了不得,全都是一个杀字,不用批语。他只需要把该杀的人单独摞起,丢给司礼监批红处理。


    弦姒颔首答应。


    书房,同样是屏蔽了其他奴才,他们相处。


    说着陪着,真的只是陪着,皇帝阅览政事时禁欲而克制,静得出奇,宛若没有她这个人,许久许久都不会有言语。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溜走。


    又两个时辰,晚上基本在书房度过了。


    案牍劳形,将政事料理完后,函徵才重新理会她。


    弦姒道:“圣上,您累了。”


    她从檀木椅上站起,欲为他泡一杯香茶,函徵制止:“不必。”


    这三日,他会尽量少让她做下人的差事。


    “来朕身边。”


    弦姒被无形的绳子拴住,朝他挪近。


    “朕不累,但你好像累了。”函徵不疾不徐地拨开她额头的碎发,掌心感受她身体的紧致,询问她的意见,“要歇息吗?”


    歇息,就意味今日结束了。


    幸福时,一个人会丧失时间感。


    煎熬时,时间感会分外加强。


    弦姒不想白白花掉一天,秀眉微蹙,扯着他衣袖:“别。”


    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那副样子,褪去平日大宫女的端庄和谨慎,真性情流露,让人生怜。


    函徵算准地笑了。


    “嗯,那朕陪你——”他口吻不明不白,界限划得十分微妙。


    弦姒倒入他怀中。


    那点模糊的茫然的悲哀,很快被和他在一起的快乐冲淡。


    他是极好的情人,浪漫,能温柔,富于技巧和层层渐进,深谙人心,而且,很多时候他很尊重她。


    “奴婢也想写一个字。”弦姒不会写字,也不识字。


    正因如此,她才能经常传递锦衣卫的密信,没有泄露的风险。


    函徵握着她的手写下一个纸张的“纸”字,中性,没有象征意义,应景,既不写他的名字也不写她的名字。


    刻意避嫌,划清界限。


    弦姒没怎么认真看字,却瞥见他行云流水的运笔姿态,漂亮,典型有教养。


    她忽然涌起一股自卑和自暴自弃,身份巨大的悬殊落差,一厢情愿真没意思。她这样没皮没脸地赖着圣上,也对不起未来的姜皇后。


    “不写了,”弦姒模糊不清地笑,“圣上,这下奴婢真累啦。”


    沾着点释然,轻松而清醒。


    不知怎地,她释然的样子落在眼里,让他不太舒服。


    函徵撂下笔,淡声道:“随你。”


    之后便是安歇了,弦姒替他褪下衣衫,他亦帮她摘下了唯一的素簪子。


    罗汉矮榻上,函徵拿着一卷书漫然读着,弦姒安安静静靠在他肩头,乌黑如水印丸的眼时时扫过那些复杂的楷字,不自觉露出困惑之色。


    函徵浮出怜悯的微笑,大发慈悲,指点了她几个字的读法和含义。


    那几个字都是青词里常见的,原本的打算是等她和刘太监成婚后,让他们到西苑道观伺候,到时候免不了诵读青词,认识几个常见的字是必要的。


    奈何刘太监衰老之身,病歪歪的,恐怕不能长久留在御前了。弦姒作为对食,夫唱妇随,要随刘太监到京郊的宅子养老,青词也便不用她诵读了。


    “灵风飒然,”弦姒教一遍就会了,读着有些吃力。独独偏爱这四个字,是因为她觉得他穿广袖道袍在风中翩翩而立的样子,便是这四字。


    函徵听她甜秀的嗓音,诵读青词仿佛极度适宜。


    “圣上。”


    品尝了一日与他共度的感觉,弦姒已深深铭记,不再贪恋三日了。


    三日,也是徒劳虚耗。


    “莫如三日之期就停歇了吧……”


    一日已经很好了。


    “不妥。”


    函徵下意识驳回,一瞬间,完全是情感操纵了意志。顿了顿,他清醒的理智重占上风,一字一字叮嘱道:“君无戏言,进行下去,说好了三日就三日。”


    弦姒没再作声了。


    函徵长眉微锁,敏感地察觉到心底隐隐浮上一个崭新而可怕的念头,足以推翻他旧日一切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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