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算有造化了。
“刘总管为什么不见我。”
私下里,弦姒问王福禄。
最初的激烈情绪已然退潮,弦姒渐渐接受了这桩婚事,恢复了平常心。反倒是刘伦处处躲避她,不见人影。
“干爹忙着,不是故意不见你。”
王福禄推辞道,如鲠在喉。
刘伦无颜面对弦姒,一直以来,刘伦清楚自己对弦姒有情意,弦姒对他没情意。
一道突如其来的旨意将他们凑成一对,刘伦惶恐又震惊,巨大的欢喜,巨大的不配得感。以自己太监之身,居然娶到了心目中的明月,实在是糟蹋了明月。
如果可以,刘伦真想叩求圣上收回成命,他不敢想象弦姒得知后的心情,会用怎样不堪的眼神看自己——一个阉人。
“干爹受赐一幢宅邸,在京郊,过两年就正式退隐了。他给你留了房间,你可以去。圣上撂下话来,你要照顾干爹,乾清宫的重活儿累活儿就不让你干了。”
王福禄作为中间人,左右为难。曾几何时他还猜测弦姒要飞上枝头,如今皆不谈了,只尽力祝福弦姒和刘伦如今的美满。
“圣上体恤。”
“天大的恩赏,晚上你去给圣上叩个首吧。”
“是。”弦姒耷拉着眼皮,一副平淡的口吻仿佛旁观别人的故事,“刚才本来要去的,圣上正自议政。”
“和干爹一块去。”
弦姒轻轻嗯着答应了,没想到嫁给刘伦当对食,还要跟着交权退隐。她拼搏了半生得到的乾清宫大宫女之位,一朝灰飞烟灭。
命运如此弄人。
不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人随命运之水漂流,漂到哪儿都能活着,焉能妄想一直侍奉圣驾。就此慢慢淡出,远离宫廷,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怎么着,人也得活着。
活着啊,活着。
不知不觉,她眼眶噙满泪水。
黄昏的光线渐渐变弱,映着灰黯的晚霞,松针彼此摩荡发出窸窣声响,阴沉寂寥的宫殿潜伏在夜色中,红墙被晚霞折射出一层暗而沉闷的灰,西风催得人揽紧衣衫。
刘伦被屏退在外,内殿,弦姒只一人脊背躬着,屈膝伏跪在厚重的地毯上。
完全贴地的额头,遮蔽了她的神色。她一动不动,像凝固的死物。
“奴婢谢主恩赐前程。”弦姒驯从地道,语气听不出波澜,被羊角灯照出沉重的影。
函徵高踞于龙座之上,暮霭染得他身影黑暗,幽幽问,“满意吗?”
主仆特有的默契,他答应送她前程。
“奴婢满意,圣上的安排极英明。刘总管是六宫奴才都敬仰的人物,奴婢有幸随总管一道,是三生求不来的福气。”
弦姒俯首帖耳,强颜欢笑,“奴婢叩谢圣上,圣上待奴婢一等一的好——”
函徵是察言观色的高手,深谙人心,几乎瞬间就捕捉到了她情绪的变动。
她透明轻青如玉的手,此刻正伏在地面隐秘地抖动着;看似平缓的语调也有被抹掉的啜泣声,夹在一丝微哑……这些都是蛛丝马迹。
她一定哭过了,失望了。
但是她身为奴才,又不能表露情绪,只能竭力隐藏着,她还违心地说他好。
她这副隐忍到极致的样子,堪堪令人怜。
“来。”
函徵朝她伸手,一如初见那般温和。
弦姒怔怔起身,拍净了尘土,才敢踏上阶梯,靠近御座。函徵的双膝松松散散岔着,两条长腿,姿态间的暗示意味再明显不过。
弦姒疏离地跪在他膝边,按部就班,仿若被抽干灵魂,脑袋例行公事地搁在他膝上,失去了灵魂,充满了麻木,宛若一个行将就木的人。
函徵轻挲着她的下颌,感受不到她的热度了,目色在黑暗中浮出温冷的微光:
“怎么这么委屈呢……”
她的委屈,她的辛酸,她竭力的隐忍。
“不喜欢刘伦吗?”
他的轻抚极尽疼爱之意,仿佛纵容妹妹的哥哥,在耐心商量妹妹的婚事。
不喜欢吗?刘伦很好,为什么还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刘伦,那又喜欢谁?
不要哭。
她一哭,他的心肝也跟着颤了。
“朕听闻你们私下关系要好,才这样安排的。”
函徵娓娓解释着,口吻沾了软糯。
弦姒冻如僧定,僵在寒冷的深渊。他的膝盖永远那么有温度,一如他的人。
她阖上双目,尽力忽视他的轻抚,从深处拽出来的微笑,道:“奴婢,很喜欢。”
“喜欢就好。”
他希望她过得好,但把她嫁给一个陌生的人,本身就是一种下注。
与其嫁给旁人,莫如嫁给她熟悉的人,受欺负了还可以回宫,他替她撑腰。
他给不了她幸福,别人还可以给。
“不许哭了,嗯?”
函徵以帕擦拭她的眼眶,尽管并无明显的泪痕。他异常含情的动作,是一种有效的安慰,润物细无声,捧住她的额头,用他的额头抵着,耐心地哄着,一遍又一遍,亲密得几乎无距离。
可再是温情,扒开温情脉脉的外衣,他们永远是主仆,禁忌的差距无法逾越。
“你还有什么心愿,朕都应你。”
弦姒紧蹙着眉头,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
从长期的观念,奴才是主子养的猫儿狗儿,想配谁就配谁,天经地义的。
但从男人对女人的角度来说,他有过她一夜,却又不要她,他尚欠她一桩深情。
“奴婢……”
弦姒喉咙干涩。
她僭越了,指甲险些用力嵌入他的手背,沤着血丝。
她喜欢他,他明明知道。
他用诱哄暗迫的方式使她将一颗心血淋淋掏出,得到后,就冷冰冰遗弃在一边。
她爱他,更恨他,生出了一丝忠诚婢女不该有的恨。
圣谕已下,弦姒晓得再恳求没用,当断该断,连根拔除埋藏多年的深情。
弦姒最后一次抱住他的膝盖,极有分寸地笑了下,拿出今生孤注一掷的勇气,将早已想好的条件说出,铿锵有力地说:
“求圣上,许奴婢做您三日嫔妃。”
她做他三日的正式妃嫔,之后她便去给刘伦做对食,认真当差,认真生活,永不纠缠,永远忘情。
三日,就当了却她多年的心愿,彻底买断了这段孽缘,彻底断绝念想。
原本她想做他一辈子嫔妃的,期待了无数个日夜,现在看来只有三日了。
没关系,已经足够了。
函徵一滞,审视着眼前女子,她挺直的脊背,字字如钉的话语,竟给人一种脱胎换骨的陌生感。
大胆,放肆,泼辣。
她居然敢提这样的要求。
不,这不是要求,是向他在下战书。
她目光莹莹,虔诚而坚定,望向他的视线,是爱,是善,对他的生理性喜欢。
但她也有铮铮傲骨,不敢也不会死皮赖脸纠缠上位者。他尽管可以放心,她说断情,就一定会断,断得干干净净。
函徵静了良久,眯眼闪过一丝异样的锋芒,为此意外。顿了顿,仿佛在应战:
“好,朕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这几天特殊,下一章更新时间仍然是0点
以后正常更新时间是晚6点
第19章 第一天 “来朕身边
晨曦, 西二长街的更鼓声回荡。
辰时一到,弦姒准时醒来, 多年养成的习惯让她比更鼓还准。她的眼睛朦胧着,身子疲沓得很,放到以往早起身干活,今日却懒懒打盹着。
她卧在龙榻之下的厚毡垫上,姿态悠闲。内寝守夜的下人原本不准用毡垫,但她例外。
弦姒抬手轻轻扯开龙榻的帘幕,明黄的光线洒入,里面的帝王静静躺着,漆黑的眼珠转向她,显然也早已醒来, 等着她。
目光交织,两相悸然。
“圣上。”
函徵不语, 调整了个姿势, 单手支颐,整个人面向她。旖旎的空气将他们围绕,今日是三日的第一日, 他答应以嫔妃之礼待她。
“昨晚冷不冷?”
秋天虽已过半, 离冬天还有一段时日,地龙和炭火没烧起来。到了后半夜,盖着被的人不觉得,守夜的奴才会觉得凉。
弦姒好多了,不用像其他奴才那样直接蹲坐在地, 夜里好歹有厚毡垫用。别小看这一层垫子,隔绝了地面大部分凉气。
“不冷。”她仰倚在龙榻边,唇间没涌出任何多余的话语, 样子很乖巧很依恋。
函徵支起了身子,捧起了她的脑袋,用自己额头腻腻歪歪地贴着,呼吸交织。他那历历春星般的长目里,只有做戏,没有真情。
她反手将他握住,用力地。
两方都使力道,势均力敌,她的手腕甚至浮起了青筋,甚至比他的力气更大。
这一刻,火花迸溅。
函徵玩味了下,似怪她大不敬,但他确实无比受用这种感觉。近距离受用她惊心动魄的美,他的心脏也跟着惊心动魄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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