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我瞧侯爷突然杀了十几人,可见在他手底下做事极难长远。”


    元娘歪着脑袋想了下:“还是得有本事吧?我倒觉得侯爷不难相与。”


    姜绾嘴角微抽:“你这话说出去,怕是十人中有十一人要跳出来反驳。”


    元娘不解:“十人里怎么跳得出十一人?”


    “哦,昨儿有个人让侯爷劈成两半,约莫气性不小,可以算两人。”姜绾唇角挂着浅笑。


    元娘:“……”


    “0.0”


    姜绾讪讪收了笑:“这个笑话……好像不太好笑。”


    面前不过是半大孩子,她后知后觉生出几分内疚,不该对个小姑娘讲这样地狱的冷笑话。


    她一个老中医,见了这样血腥的场面尚且吓晕过去,何况半大孩子?


    如此想着,还未开口道歉,她反倒被对方先拉住手。


    元娘认真道:“我当家的说,侯爷不杀有用之人。”


    “只要你多做有用之事,侯爷自然对你宽容。”


    “不用怕。”


    姜绾哭笑不得:“我没怕。”


    她没再多打听,帮着将洗好的针针根晾晒到院子里的竹篾草席上。


    有了药引,疟疾被控制得极快。


    李军医日日带着人熬汤药,姜绾也被抓去帮忙。


    每日飱食结束后,军营每人都要拿着盆来领滚烫的汤汁回营帐,兑了温水,脱裤子熏蒸片刻,再坐浴一盏茶功夫。


    寒冬腊月的天气,天一黑,各大帐篷里边蒸腾起缭绕热气,清苦的针针根汤药气息弥漫整个大营上空。


    “他娘的,到底要洗屁股洗到什么时候?”


    “老子堂堂大老爷们儿,日日蹲这小脸盆里洗口口,真憋屈!”


    “都怪那姜氏!装神弄鬼,不知同侯爷说了什么,害得咱们日日被作践!”


    “看我日后不寻个机会套了麻袋狠狠揍她一顿!”


    士卒们不知其中缘由,日日坐浴只觉烦躁又憋屈,每日来领汤药时,瞧着姜绾的眼神杀气越发浓,早已怨声载道。


    头几日还只是背过身去偷摸骂。


    后头几日实在憋不住了,当着面便指着姜绾的鼻子骂。


    见她蹲在角落吃饭要骂,见她路过也要捂着鼻子啐两口,骂她身上狐狸精的味儿浓,蛊惑了北境侯。


    姜绾也不是个吃素的,顶着副破败不堪的病弱身躯,一边给他们打汤药,一边嘲笑:“一群蠢货日日撅着屁股在小药盆里盥洗,跟朵娇花小盆栽似的。”


    气得那些士卒涨红了脸摔了盆:“姜氏!你找死是不是?莫以为是侯爷亲戚,便能如此嚣张!”


    姜绾嗤笑:“既不乐意,汤药打回去不用便是,撒到帐外去,谁人管你们是死是活?”


    她这话说得十分真诚。


    治疟疾,熬汤药不过都是她讨好陆凛的手段,想换点生命值罢了。


    上一世被泼脏水、被患者误解捅刀、被失手推搡害死,她早没了同情心。


    这些人死活与她什么相干?


    她的话说得随意,可那些人果真是听进去了。


    当晚回去便有好些人没用药。


    此药一停,病毒反扑,不出两日便又死了一堆人。


    姜绾全然不放在心上。


    倒是那些士卒,眼见着是死了一堆人,便怵了起来,明里暗里来找李军医打听,想问清药浴缘由。


    李军医跟着陆凛多年,自然是个口风紧的,半句没泄露。


    士卒们心有惶恐,到底还是老实了许多,日日泡着药浴不敢停。


    见了姜绾也老实收敛许多,没再追着她骂。


    姜绾见他们那怂样,心中冷笑,日日守在汤药锅边,见人便笑眯眯地打招呼:“几位盆栽哥哥可是来领汤药?”


    或是笑着招呼:“怂包来了?不是瞧不上我这药浴么?”


    或真诚建议:“你们既不喜,将汤药打回去可千万别泡,左右泡没泡药浴,拉上营帐帘子,旁人也无从知晓。”


    或惊奇不定:“咦?怎的你们还没死?不会是嘴上嫌弃,私下都拿我这汤药当宝贝疙瘩,日日勤勤恳恳地洗屁股?”


    或冷嘲热讽:“不是自诩顶天立地大老爷们儿?不会这么孬种吧?”


    日日有人来,她便日日阴阳怪气回击那些骂过她的人。


    军营里士卒们盯着姜绾,恨不能将她给撕了。


    偏她是个病歪歪的病秧子,一碰就倒,一吓就晕。


    他们还没碰着她头发丝,先喜提“吓晕军医,杖责五十军棍”的责罚。


    气得他们牙根直痒痒。


    姜绾见状,便一发不可收拾,日日见了他们名字也不喊,张嘴闭嘴便是“盆栽哥哥”长,“盆栽哥哥”短。


    李军医管不住她那张欠嘴,恼得在她额头敲了下:“怎地嘴欠成这样?”


    姜绾捂着额头缩在煨药汁的大灶台边,病恹恹如同霜打的小青菜:“他们先起的头,专挑我这软柿子捏呢。”


    否则那些人怎么不来找李军医的麻烦,尽数将矛头对准她一个小弱女子?


    不过见她在陆凛面前不如李军医得势。


    李军医叹了口,哪头也劝不听,他摆摆手:“你把药给侯爷送去,再给他请个平安脉。”


    姜绾吸了吸被冻红的鼻尖,眼瞅着脑海里生命值快见底了,幽幽叹了口气,妥协似的乖乖端着药在雪地里一步一个脚印往陆凛营帐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拙劣把戏 主帐中烛火幽微,士卒端着一……


    主帐中烛火幽微,士卒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腿肚子还打着颤,几乎站不稳。


    楚卓披着裘衣,端坐轮椅上,面容清俊,神色温和:“侯爷在里面吧?我有事找他商议。”


    门口秦护卫拦住楚卓去路:“军师,侯爷此刻头疼得厉害,怕是不适合议事,若无紧要事,军师不妨明日再来。”


    楚卓愣了下,瞥见旁边士卒端出来的血水后才问:“他今日回侯府了?”


    护卫抿唇不答,算是默认。


    楚卓摆摆手:“罢,明日我再来寻他。”


    营帐内,陆凛捏着胀痛的眉心转身进里间。


    虽已洗去手上血污,可那股挥之不散的血腥气仿佛湿粘不休地缠在他周身,好似怎么也洗不掉。


    铁头乖巧温顺地在他身旁打转,见陆凛随意躺于榻上,很有眼力见地叼着虎皮过去,盖在他腹部。


    一股极淡的清苦药香如同柔软纤细藤蔓,顺势攀爬上他的身体,幽弱味道缓缓驱散黑暗中残留的血腥气。


    陆凛缓缓睁眼,目光落在腹部的虎皮上。


    脑海中倏地回想起那日被铁头埋在他衣服堆下的姜绾。


    苍白小脸,奄奄一息,蜷缩在虎皮上,微弱的呼吸喷洒在黄斑虎皮密厚结实的毛发上,几乎要断了气。


    想来是那时候沾上的气息。


    陆凛睨着手上虎皮,伸手便要丢弃,可药香实在清新宜人,味道似乎舒缓了他紧绷沉胀的头疼。


    帐外忽然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温软清泠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秦护卫,我奉李军医命令来给侯爷送药,顺便请平安脉。”


    陆凛捏了捏眉心,丢开虎皮:“让她进来。”


    帐外。


    姜绾没太看懂秦护卫怜悯的眼神,提着药屉进去。


    帐内扑鼻而来一股血腥味。


    她不动声色地微微蹙眉,即便是行医多年习惯了血腥气,也实在对这个味道喜欢不起来。


    帐内烛火昏暗,白日里瞧着还无比宽敞明亮的营帐瞬间变得逼仄又压抑。


    陆凛散着头发从里间出来后,这种逼仄感越发明显。


    姜绾多瞟了他一眼,从前也没发现他如此高大,像座黑压压的山。


    烛火照明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本就不多,被他占去大半。


    她躬身行礼:“兄长,我替李军医来请平安脉,这是给您的药,需趁热喝。”


    她今日穿着他赏赐的衣裳,即便在昏黄营帐内,一身绿油油的光依旧耀眼夺目,光鲜明亮的绸缎折射着烛火的光,简直像是乍富的无良商户,又土又俗。


    辣得人眼睛疼。


    对比之下,她那张簇拥在毛领中间温软柔美的粉白小脸和盈盈剪水瞳便显得格外清爽宜人。


    “你还真敢穿。”陆凛端坐长案前,被她的衣裳丑得眼睛疼,捏着眉心别过头去,并未接那碗药。


    昏黄暖色的烛火朦胧落在他脸上,依旧没使他眉眼沾上半分温度,依旧阴森鬼气,令人不寒而栗。


    姜绾看了一眼脑海中快要见底的生命值,暗暗给自己打气,小心将药放在长案上:“兄长还是得按时喝药才好。”


    “听李军医说,您有头疾,三不五时发作。”


    “虽是小病,到底磨人。”


    陆凛还是没动静,周身气场比帐外腊月风雪还要冷厉些。


    姜绾抿了抿唇,他既然放她进来,总不是喊她进来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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