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混杂着苦苦的草药味被凛冽寒风稀释。
营帐中,伤兵此起彼伏地低喊着,小药童们到处忙碌,止血换药,缝针喂药。
昨日的军医正在一处单人床前,给一名伤兵缝腹部伤口。
见她来了,随手将人打发:“帐内伤兵多,自个找活干。”
小药童怕她尴尬,帮忙解释道:“姜氏你看看哪里能帮忙换药喂药的,搭把手即可。”
姜绾颔首,转头自顾去找事做。
她见有没被顾上的伤员正笨拙地单手给自己上药,上前道:“我来帮你吧。”
伤兵听着是个女人的声,忙不迭摆手:“我用不着你!一会小赵大夫就过来了。”
小药童听到动静,扯着嗓子道:“二狗,我这儿一时半会可忙不完,不若让姜娘子替你止血处理伤口吧,她是我师傅昨儿招的帮手。”
伤兵闻言,越发着急:“新来的那更不行,老子伤口可不是给这小娘子练手玩的。”
姜绾对此倒习以为常,转头找了个半死不活的伤兵。
烧焦的伤兵见她过来,瞪大眼睛:“不……不要女子,莫要过来……”
姜绾按住他受伤的胳膊,摸了下骨头位置,用力一拧。
咔咔两声响。
“错位的骨头已接好,躺着莫动,我替你瞧瞧灼烧的伤口。”姜绾说着,将他强行按下去。
伤兵不管不顾,吱哇乱叫起来:“滚开!你个小女娘懂什么?别给我治死了!”
“别别别……咦?”
伤兵讶然地盯着自己:“我……我怎的不疼了?”
姜绾莞尔温声:“我用银针给你扎瘫了,恭喜你,以后都不会痛了。”
伤兵:“??”
眼看伤兵要吓死,旁边赵小药童忙憋笑上前解释:“那是止痛穴位,姜娘子在你周身止痛止血穴位上下针,能帮忙你暂时舒缓疼痛,防止伤口继续流血。”
伤兵眉开眼笑:“原是这样?甚好甚好!果真一点也不疼了!”
他咧着嘴,眼角瞥见还站在旁边似笑非笑的姜绾,又没好气板了脸:“忒黑心的小娘子,吓俺作甚?”
旁边伤兵目光在姜绾脸上滴溜溜地转,突然捂着伤口哎呦叫唤:“那小娘子,过来给我也摸摸!我伤口也疼得紧呐!”
其他人见了,也开始起哄:“俺也要!”
“还有俺!”
脸上带着些轻佻的调笑。
姜绾也笑:“这便来。”
她提着针过去,帮忙下针止血,疏淤散气。
止血散淤可取用的穴位和配套针法多种多样,她偏要选最痛最折磨人的。
扎得那些伤兵再不敢用轻佻眼色瞧她。
营帐中鬼哭狼嚎声愈盛。
李军医抽空抬头,先是检查了一番姜绾的下针穴位,眼底露出满意之色。
他向伤员冷声呵斥:“被扎两针也值当叫唤?你们也算是个上过战场的爷们儿!”
他训完,转头脸色不好地瞪了一眼罪魁祸首:“姜氏,那边是给侯爷的药,你给侯爷送去。”
姜绾闻言,点头应下。
正巧,折腾这么一会,脑海中的倒计时还剩下1日15小时左右,她正想凑到陆凛跟前去刷刷生命值。
她拎着药屉,起身出了营帐。
主帐的位置她依稀还记着。
这会天光微现,军营中还燃着火把照明。
风雪刮在人身上,冻得人骨头僵冷。
姜绾被寒风吹得头昏脑涨,方想起刚刚忘记向李军医讨一副柴胡黄芩汤药。
她拎着药屉走了一盏茶功夫,至明亮营帐前,营帐顶部缀着红璎珞,门外威武的雪狼正在雪地里咬着门口兵卒的裤头穗子玩闹。
这便是陆凛的营帐。
姜绾拎着药屉上前,尚未靠近便被拦下。
“侯爷营帐,前方禁行!”
雪狼也察觉到了姜绾,尾巴霎时垂地,露出凶狠之色,警惕地瞪着姜绾。
姜绾顿住脚步,将令牌递上:“得李军医令前来给侯爷送药。”
士卒方放行。
姜绾拎着药屉又行数十步,才近帐前,得小兵通传后,拎着药进去。
雪狼也警惕地跟了进去。
营帐中燃着炭火盆,地形图充当了屏风,隔开了里间的床榻。
外间同那日一样,一张长案,并数个兵器架、沙盘以及一张虎皮椅。
陆凛端坐其上,正低头批阅公文。
旁边一书生的打扮男子坐于轮椅上,颇似青松覆雪,儒雅俊秀,眉眼间却难掩烦躁。
张褚粱正哭红了眼睛,在地上求侯爷下令准许他与元娘和离。
陆凛尚未说话,旁边军师楚卓先叹了口气:“你须知北境军规第三十八条,入伍从军者,一旦有了军功在身,不可随意休妻弃子另谋婚娶。”
“且你与元娘少年夫妻,情深意笃何人不知?”
张褚粱红了眼眶:“年少情谊也只是过眼云烟!我定要与她和离!”
“胡闹!”楚卓冷声呵斥。
“侯爷前脚提拔你,后脚你便做出这等背信弃义触犯军规升官弃妻之事,岂不连累侯爷一起被人诟病?”
姜绾将药屉送到长案前,端出药碗放到陆凛手边:“侯爷,药已送至,需趁热喝。”
陆凛批阅公文的手微顿,放下笔来,却并未端那碗药,只看向底下跪着的张褚粱,森冷眼底情绪不明。
他薄唇微动,语气森冷:“理由。”
张褚粱后背绷紧,额头冒出冷汗。
他咬了咬牙:“……属下,没有理由!”
他最是好面子之人,实在没脸当着上司的面坦白自己的妻子红杏出墙,甚至还染上脏病之事。
楚卓无声叹了口气,显然是无奈。
“滚。”陆凛随手将药碗砸向张褚粱额头,眼底已是不耐。
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张褚粱心头微凛,被这杀意吓得肝颤,不敢再造次,躬着身体往外退。
陆凛方收回视线,睨了一眼旁边姜绾,被她一身扎眼的绿油油衣裳刺得心烦,不悦道:“收拾掉碎片,你也滚。”
姜绾沉默一瞬,斟酌着开口:“侯爷,其实……或许我知晓缘由。”
张褚粱顿住脚步,眼神锐利地瞪向她:“姜娘子,莫要管旁人闲事。”
他只想和离,不想让妻子红杏出墙还染脏病之事闹得众人皆知,损元娘名声。
姜绾正愁没机会刷陆凛愉悦值,遂抓住机会陆凛道:“张都尉怀疑他的妻子红杏出墙,染上花柳病,故而意欲和离。”
张褚粱怒目而视,战场杀人无数养成的气场无比骇然。
他瞪着姜绾,似要冲上前来撕碎她:“与你何干?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在侯爷面前胡言乱语!”
姜绾莞尔:“别急,我知你想替元娘遮掩,不想坏她名声,不过……你无凭无据,如何断定她就是沾染了花柳病?”
张褚粱急得上前直接拎住了姜绾的衣领:“你找死是不是?”
他死活瞒着不让人知晓元娘患了花柳病,这趋炎附势的贱人竟敢以此拿到侯爷面前来挣功?
姜绾被晃得剧烈咳嗽起来,发着烧的身体尚未恢复,早膳未用,晃得直眼冒金星。
她抬手握住张褚粱的手臂,仿若挣扎,指下藏着的银针却快准狠扎入他麻筋。
张褚粱疼得惨叫一声,捂着手连连后退:“贱人!如今你一个阶下囚,竟然对本都尉动手?!”
姜绾扶着长案边咳嗽得眼尾泛红,她转头望向长案正中坐着的陆凛,简短解释:“侯爷,此事事关军营将士安全,姜绾并非想掺和他们夫妻私事。”
小姑娘还沙哑着的声音清冷绵软,如同雪地里细碎轻软的雪沙。
是昨日被掐了脖子后,伤着喉管,声音呈现病弱的沙哑音色。
陆凛盯着她,泛着森森死气的冷白面容毫无波动,手指无意识地捻动扳指。
姜绾身子颤了颤,差点儿软倒在地上。
她咬牙快速解释:“听营中娘子说起,月余前有几个未出阁的女子也得了此病,不治身亡。”
“须知腹下病不止一种,会传染的更是千千万,能要人性命,可见其凶险。”
“且营中将士们与妇人们的贴身衣物都是一处浆洗,此等方式极容易过病气。”
“此刻正值寒冬,尚不明朗,若待来年开春,万物生发,或可演变成疫病危害将士性命。”
旁边楚卓神情凝重:“此事,怎的妇人营中无人上报?”
姜绾压下腹中酥麻强装镇定:“妇人病本不齿于人,营中妇人们只当是身体小毛病,因而并未宣扬。”
“但我这两日见营中不少士卒们在巡逻训练中,时有搔裆止痒之态,也被染了病也未可知,只是将士们身强体壮,到底胜过妇人百倍,因而病情不显,但难保明年开春还能安然……”
她强撑着说完,扶着长案边的袖子宽大,只隐隐露出一截葱白指尖,颤颤巍巍,用力抵着桌沿,已然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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